钟情始终记得程思意说过的话。对方说喜欢迈阿密明朗的天气,钟情便申请了当地的学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在程思意喜欢的地点,喜欢的季候里重新开启一场邂逅。钟情不再为祖父的期盼前进,舍弃了一切他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仅仅作为自己,真正开始了他想要拥有的人生。偶尔钟情会在速写本上画程思意的侧影,更多时候则爱画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礼物。他其实害怕描绘前者,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然不敢落笔。程思意变成一道比梦还要渺远的标志,极难去描述,却又切实地深埋在钟情的记忆里。对方越过时光遥遥地望着,钟情就退回到斯特兰德仲夏的楼道,在迈上台阶之前,好黏人地去牵程思意的手。来到迈阿密的第四个冬天,钟情照旧接待了从北方前来度假的玛蒂尔达。这个季节的佛罗里达总会吸引无数的游客,不少人甚至在数月前就订好了海滨的酒店。学校今年取消了skiweek,钟情忙着准备展览,没能分出精力去参加玛蒂尔达说的那些派对。他在专业课上听同学提起有个俄国人买下了附近一片私人海滩,最近似乎请了不少附近学校的学生去为露天派对演奏。钟情以往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不知怎么,这回倒听得格外仔细。有那么一瞬,钟情恍惚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在短暂停顿后撞出一声巨响,几乎让他以为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胸腔里迸发出来。之后的几天钟情都过得心不在焉。他没有将自己的状态与先前无意间听见的闲谈联系起来,还当是最近太累,无数次拒绝了玛蒂尔达发出的邀请。玛蒂尔达的假期的最后一个周末,迈阿密在清晨下了一场太阳雨。水珠冲散飘浮在窄小河道上的雾气,与周围的草木交织,变成一种类似于凝在花朵上的朝露的香气。钟情这天没来由的早早醒了。他看过那阵太阳雨,等到彩虹也消失,终于无所事事地整理起一股脑带来的旧画册。泛黄的封纸让他难得对时间有了直观的感受,有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甚至即将以十年为跨度计算。可是好奇怪。钟情明明已经不记得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哪位画家的作品,但程思意哪怕是呼吸间极细微的一次起伏,他也还是能够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纸页翻着翻着,一张相片忽地从夹缝里掉了出去。倒扣在地毯上,留下背面塑封好的空白,神秘而安静地等待钟情将它拾起来。早先的悸动在指尖触碰相片的瞬间卷土重来。一种强烈的预感牵动心跳,继而引发期待、慌乱、紧张与眩晕,让钟情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许久才下定决心将相片翻转过来,屏住呼吸,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去做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十七岁的程思意刹那穿越了时间,鲜活地映入到如今的钟情眼底。钟情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销毁了记录过对方的一切载体,遑论这样明快且真实的定格。程思意隔着薄薄一张塑封纸望出来,漂亮的眉眼似笑非笑地舒展,好像一些电影里久别重逢的画面。钟情感谢清晨那场太阳雨。它织就的彩虹确实带来了好运,即便只是手掌大小的一张旧照。接下来的十数个小时,钟情的心情都为这件突然的小事所左右,甜津津地跟着海风一起飘。他想,大概无论现在有任何人要他做任何事他都会答应。程思意是标志更是良药,轻而易举便将那些久远而沉重的阴翳全部融化在了眼波里。“richard,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交换过一张作为赌注的便签?”日落时分,钟情又一次接到了玛蒂尔达的电话。对方神神秘秘地发问,含糊其辞地要求,末了定下时限,命令钟情即刻兑现那句所谓的‘力所能及的一切’。“那么现在,带一束花来找我吧。”放在平时,对于这样跳脱的要求,钟情必然不会照做。但玛蒂尔达身边的琴音犹如一道魔咒,仅仅模糊地被捕捉,便足以令钟情莫名感到急迫。预感在路上一点点变得强烈,随着距离的渐近,携上一种只有程思意能够带来的胆怯,在催促的同时,也让钟情产生了久违的忐忑。钟情花了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推开车门,局促地攥着几枝玫瑰往沙滩上走,渐渐跑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在终于切实地望见一架立在海边的钢琴后,倏然停住了脚步。三角钢琴支起的琴盖遮住了演奏者的面容,削弱原本的笃信,却平添更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