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比不过林嘉时了。他半晌才想到追问,在过道的地板上踩出凌乱的脚步声,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用古怪的眼神打量。钟情没时间去管,他太想知道程思意为什么不能向自己输出等价的感情了。“学长!”终于,钟情在庭院外的坡道上叫住了对方。他穿着没有扣好的衬衣,光着脚滑稽地踩在石板上。被叫到的人循声回眸,茫然地停在了原地。钟情想问的问题太多,堆积着挤在喉咙,没有一条逾期,也没有一条被解答。室外的光线过分刺眼,他花了会儿功夫才渐渐适应。壁花攀着藤蔓贴在墙上,顺着望过去,程思意身边的那朵花,其实也开在林嘉时的颈侧。那双总是弹琴给钟情听的手,此刻正贴心地握在林嘉时的轮椅握把上。“怎么了?”程思意迟钝地问道。钟情站在晨曦里,被夏季的热意灼得一阵阵眩晕。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根本答不出来程思意的问题。程思意和林嘉时在一起,就已然是一个钟情不想得到的答案。钟情悒悒沉默许久,直至迟来的酸涩蔓延至心脏,微弱的痛感随心跳泵至四肢百骸,爆发成一场迟到的,掐不灭的灾难。“你要回塔尔顿了吗?”钟情小心翼翼去问,颈间淌下汗水,指尖却仍旧发凉。程思意感受不到钟情的痛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一身璀璨的光亮,是那种焕发生机的,独属于少年时代,明朗而澄澈的色彩。他为此轻絮地笑起来,眼里映出钟情的影子,唇瓣微启,飘忽说道:“不会的,我怎么舍得你。”钟情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思绪如剧目过场,甚至短暂地产生了迷茫。他不自觉将右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正一阵阵发出震颤,剧烈得像是能盖过前夜的雷声。“快点回去换衣服吧,被监督员看见就要扣分了。”程思意又和他说话,站在一墙的壁花旁,由围墙隔出画框似的边界。夏风与晨光将程思意映得温柔热忱,没来由地让人想起庭院里朝露蒸发的香气。葱茏的树木,摇晃的水波,夏季浓绿的印象添上程思意,最终变成一幅由钟情执笔,私藏心底的神秘作品。钟情松开了紧握在身侧的手,带着忸怩去看程思意,很后来才想起回应。“学长什么时候回来?”“一定会回来的。”程思意没有给出时间,语气却笃定。钟情的喉结随着这句话滚动了一下,逆着光在脖颈上映出一道影子,角度微妙地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盖了过去。他迟一些回到宿舍洗漱,盥洗室里已经没了他人氤出的雾气,水珠从花洒的孔隙落向皮肤,企图浇熄无法言明的炽热。钟情烧得唇瓣都在发烫,迫不及待想要汲取些什么。他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良久才把手挪开。沾湿睫毛的水珠一滴滴凝聚,随后又无序地落下。钟情盯着地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反手压了压门锁,在角落的隔间里,发出了压抑的喟叹。——程思意,程思意,你为什么是程思意?(注1)作者有话说:注1: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一句——oroo,roo!whereforeartthouroo?引诱一件礼物可以哄好钟情,但并不意味着也能让他接受程思意总是不自觉地提起林嘉时。钟情在寝室的镜子前低声抗议,食指从布料的空隙里抽出领带,在领口的位置打出一个漂亮的温莎结。程思意坐在桌边看钟情,手肘撑着椅背,略显稚气地将脑袋往边上歪。他在钟情开口之前截断了对方的话,注视着对方微微游移的喉结,含糊地去解答。“再过一周就好了。”程思意不说为什么要再等一周,但钟情知道,林嘉时的伤口要到下个周末才能拆线。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目光却落向程思意,长久地与对方交视。程思意的下巴轻昂,眼帘却微垂,抿唇笑起来,有种斯文妥帖的矜贵。钟情时常看不懂对方的表情,但假若真要细究,也无非是优渥的成长环境为其培养出的内在的傲慢。衣架在左手边,钟情抓了件外套穿上,对着镜子将衣领捋好,而后走到程思意面前,不算愉快地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学长已经拖延太多事了,希望这次你说话算话。”钟情的领带没有被固定,说话时垂坠拂过了程思意的鼻尖。程思意不知道香气是从钟情的衬衣上传来的,还是那条领带在什么时候沾上了香水。一阵浅淡的柑橘味缠在空气里,意外地在第三遍熄灯铃前带来了隐秘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