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泥与血（第1页）

北风卷着细碎冰碴般的寒气，迎面扫来，像钝刀割肉，刮得人脸颊生疼，寒意顺着肌理往里钻。

李微尘跟在谢岁寒身后，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死寂荒芜的密林。

她赤着双足。

马车里原本备着三双宫廷特制的软底锦鞋，针脚细密，金线缠纹，是最体面华贵的公主规制。可方才踏出车厢的刹那，她只觉得那双精致鞋履沉甸甸的，满载深宫十六年的束缚与桎梏，索性尽数踢落在车厢角落，不愿穿戴。

此刻冰凉冻土混着潮湿烂泥，死死黏裹住她的脚背。林间遍地碎石枯枝，尖锐的断口、粗糙的砂石不断摩擦、割划着细嫩皮肉，每一步落下，都是细密又钻心的刺痛，顺着足底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得刺骨彻骨，她却一声不吭。

眉宇始终平静舒展，连细微的喘息起伏都被她刻意压到极致。只死死抿着唇，目光牢牢锁住前方那道挺拔清冷的青衫背影，默默咬牙跟上。

谢岁寒步履不快，却稳得惊人。脚下泥泞湿滑、地势崎岖坎坷，丝毫乱不了他半分节奏。腰间无鞘长剑始终斜垂身前，暗沉利落的剑身，轻易拨开迎面横生的枝桠与凛冽寒风，像一堵沉默坚硬的屏障，稳稳挡在最前方。

“铮——！”

刺耳凌厉的金铁交鸣骤然自身后炸响，近在耳畔，惊心动魄。

李微尘脚步一顿，下意识骤然回头。

灰蒙蒙的天幕低压林梢，天光昏暗沉郁，辨不清晨昏远近。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个粗布短打的少年正握着一把卷刃厚背砍刀，悍然迎战追来的禁军长枪。

他额前乱发被汗水和泥水打湿，乱糟糟贴在皮肤上，满身风尘狼藉，模样看着潦草粗野，出手却是招招搏命。全无规整武学招式，仅凭一身悍勇韧劲、一股不要命的冲劲，硬生生逼退层层官兵。

“痛快！”

爽朗的笑喝骤然响起，张扬桀骜。少年抬脚狠狠踹在近身禁军胸口，那名披甲护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重物，骤然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湿冷泥地，顷刻没了声息。

他随手一把抹掉脸上混杂尘土的血污，转头望向林边伫立的李微尘，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肆意坦荡。

“小娘子跟紧些！这帮官差看着窝囊，被逼急了照样玩命！”

燕辞枝。

李微尘静静望着他鲜活热烈的模样，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方才仓促出逃，马车上谢岁寒只淡淡告知四字，便是此人全部来历。

她尚且未从身后厮杀的震颤中回过神，一道慵懒软糯的女声，轻飘飘自头顶枝桠间落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嗔怪。

“哎哟燕辞枝，你打架就不能收敛点？到处溅的都是血，我今早刚换的新衣，全都糟蹋脏了。”

李微尘抬眸望去。

高耸的老树杈上，斜斜蹲着一袭鹅黄轻衫的女子。她指尖随意转着两枚泛着冷光的细银针，眉眼极艳，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狡黠慵懒。

明明身处亡命奔逃、刀光剑影的险境，她周身姿态依旧松弛散漫，闲适又惬意，半点不见慌乱，不似在躲避追兵，反倒像是栖于自家庭院，闲散观风赏景。

“苏未晞，别废话。”

前方的谢岁寒头也未回，声线冷沉利落，穿透呼啸林风，字字干脆，“走。”

苏未晞悻悻撇嘴，不敢再多插科打诨。身形轻轻一纵，宛若灵巧黄蝶，借力踏过层层交错枝叶，身姿轻盈落地，稳稳停在李微尘身侧。

她微微俯身，潋滟的狐狸眼细细扫过少女苍白单薄的眉眼，再落至她沾满泥污、布满细碎血口的赤脚，轻啧一声。

“啧，真是娇养的金枝玉叶。细皮嫩肉成这样，再这么硬撑着跑，你这双脚怕是要彻底废在这荒林山里。”

话音未落，她袖中一翻，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瓷药瓶，抬手拔开塞口，清冽醇厚的药香瞬间漫散开。不等李微尘推辞，她指尖捻起细腻微凉的药粉，动作干脆利落地敷在少女血肉模糊的脚背上。

方才灼烧刺骨的剧痛瞬间被一股沁凉压住，蔓延全身的酸胀钝痛，顷刻缓解大半。

李微尘垂眸看着她利落温柔的动作，轻声道谢：“多谢。”

“谢我干什么？”苏未晞挑眉浅笑，眼底狡黠灵动，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你可是我们费劲费力劫出来的大人物、大主顾。真把你折腾残了，既没法交代，又换不来好处，这种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李微尘没有应声，安静垂眸，目光越过身侧说笑的苏未晞与燕辞枝，再次落向前方那道始终沉默的青衫身影。

谢岁寒依旧不曾回头，可原本均匀沉稳的步履，却悄无声息放缓了半拍，妥帖迁就着她蹒跚缓慢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