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满目红绸。
红色的帐幔从头顶垂落,红色的新衣穿在身上,红色的绒花簪在发间。她坐在一张铺着红锦的椅子上,面前是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圆润的脸颊,清澈的眼睛,没有一丝血色,但也没有一丝死气。
十五岁的脸。
沈惊鸿怔住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瞬不瞬。铜镜的映像有些模糊,但她认得这张脸。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样子。这一年她还没有嫁入东宫,还没有经历那些阴谋与背叛,还没有喝下那碗毒酒。
她还是沈家嫡女,还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
身后有人走近,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小姐?您怎么发起了呆?外头宾客都到齐了,老爷催了两回了。"
是青禾的声音。
沈惊鸿的喉头动了一下。青禾。她的贴身丫鬟,从小伺候她到大。前世嫁入东宫时,青禾没能跟去——太子以"东宫不缺人手"为由,把她留在了沈家。后来沈家落难,青禾被卖到了什么地方,她再也没打听过。
现在青禾就在她身后,声音鲜活得像从没有经历过那些事。
沈惊鸿没有立刻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冷宫里磨出的茧子,没有毒酒灼伤的痕迹。她下意识地去摸左手腕——那里有一道疤,是前世临死前毒酒溅到留下的,灼烧了皮肤,结了痂,一直没好。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沈惊鸿的呼吸终于乱了半拍。她闭上眼,又睁开,铜镜里的少女依然看着她,眉目如画,神情却和十五岁的少女截然不同——那双眼睛里有太深太重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流。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白玉簪。
这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柳氏三年前病逝,留下这支簪子作为她的生辰礼。前世她把这支簪子带去了东宫,后来在冷宫里被搜走时弄碎了。现在它完好无损地躺在她手心里,玉质温润,触手微凉。
沈惊鸿握着簪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姐?"青禾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沈惊鸿抬起头,对镜扯了扯嘴角。不算笑,但至少不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走吧。"她站起来,声音很稳,"别让爹等急了。"
青禾松了口气,帮她理了理衣裳。沈惊鸿走出房门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酒香和脂粉的气味混在一起,喧嚣的热闹扑面而来。
这是她十五岁的生辰宴。
母亲柳氏病逝后的第一个生辰,父亲沈鹤亭特意操办了一场。不算铺张,但对一个已经没落的清流文官之家来说,已经尽了心。前院摆了三桌酒席,请了几个交好的同僚和族中长辈。
沈惊鸿走在回廊上,步子不快不慢。青禾在旁边小声絮叨着今日来的客人——张家的夫人,李家的老太太,还有隔壁周家的几位姑娘。沈惊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看。
她看回廊的柱子,看院子里的树,看天上的云,看经过的每一个下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在她前世记忆里模糊得像褪了色的旧画,此刻重新变得清晰而鲜活。
她活了二十年后死了。现在又回来了。
不是梦。
她掐了一下掌心,痛感真实。这不是梦。
那么——两年。
从现在到前世她死去的那天,中间只有两年。两年时间,够她做很多事,也可能什么都不够。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沈惊鸿收住脚步,站在月亮门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跨了出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惊鸿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世家嫡女特有的矜持和教养。前来赴宴的女眷们纷纷夸赞"沈家小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沈惊鸿一一见过礼,不多不少,不亲不疏,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
沈鹤亭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今年四十出头,两鬓已有微霜。翰林学士做了十年,一直不得升迁,但他是个认死理的文人,宁可清贫也不肯钻营。柳氏在世时常说他"太迂",他也认,只是苦了女儿跟着受累。
"惊鸿,来。"沈鹤亭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今日是你生辰,爹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方端砚是前朝旧物,你拿去做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