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小寒（第2页）

“有，给你送去。”

“我在图书馆，感恩的心！”

回到住处洗完澡，收拾妥当，将近十点钟，我背上书包往学校赶。雪早就停了，校门口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摊子还没有出，只见三三两两的小情侣进出。姑娘脸颊冻得通红，笑着同身侧的男生说话。学生时代的恋爱真是纯粹，一场雪都能让两个人的心贴得更紧。

我和郎玖约在图书馆一楼茶水间门口。她刚接好热水，神色轻快，慢悠悠走过来：“怎么抱这么一大堆，老头又给我派活了？”郎玖大概很久没联系老宋，正惴惴不安。

我连忙解释：“放心，他很忙，暂时没空理你。这几本书我都看过了，里面的案例对你现在写的论文很有用，顺便给你带过来。页码我做了标记，你可以速读。”

“小菩萨，要不你别毕业了，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郎玖贯会取笑我。

我偏也不争气，每次她这样说，还是会红起脸来。我偶尔会想，如果不是研二时的那次紧急帮助，我们会不会到现在也只是点头之交。总之，从那一年开始，我和郎玖真正熟络起来。她将我拉进了她的生活圈，我得以参与一些热闹的聚会，而不是像一块将要腐朽的木桩。

那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温暖。按郎玖的话说，正是因为我从来不拒绝，师门上下但凡有难处，总得找我过去。既然如此，叫一声“小菩萨”也是实至名归。也许我心里有一种渴望，只有在被需要时被证实。

手机响了，我连忙示意郎玖噤声。

来电人是老宋。

“陈岸，终稿我看过了，有些细节要完善，批注好了，你拿回去改。送审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今年毕业有望。上午别过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我有个老朋友来，介绍你们认识。把郎玖叫上，还有一年级的几个。”

既然是老宋的老朋友，大概率是最近讲座的对谈嘉宾，老宋想尽地主之谊，顺带让学生多接触些前辈。他总说做学术不容易，但他带出来的博士生大多都要留在学术圈内发展，他就总想着尽早为他们争取机会、搭建平台，私下里也常举荐自己的学生，能推一把，从不吝啬。

从去年年底开始，老宋牵头组织了一系列学术活动，邀请了国内人类学领域的学者、导演和制作人来做讲座、放影片，每周一场，搞得有声有色。在他看来，搞学术的别总困在书斋，多一些交流，多一些视野，学生才能真正成长。

操办这些事并不容易，他满脑子想法，总得有人来落实。师兄忙于田野调查，师姐边做课题边写毕业论文几乎忙得不可开交，师弟师妹们也纷纷推脱，事情自然落到我头上。

一个月来，规划行程，对接嘉宾，大小繁杂事务填满了时间。好在几场讲座办下来，没出什么差错。

自始至终，我没有说起我的私心。

我甘愿接手这些琐事，总想让自己忙起来。我甚至期待倦意袭来，渴望意识如坠入深渊的石子，期盼沉向那些无边无际的梦境。所有在白天被理智压低的念头，都将在睡意的边缘悬浮、重组。到那个时刻，我才不是我，我才成为我。

【3】

去导师家里吃饭，总叫人身心松弛。

我第一次见到老宋，是大一的一场讲座。那天，寒风刺骨，阶梯教室座无虚席。他的名声有些特别，身上并无多少迂腐的学究气，行事跳脱，反倒格外受一众年轻学生追捧。

他意气风发走上讲台。

“我叫宋明康，不管大家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接下来咱们就一起讨论点有意思的东西。”

整场讲座，他讲起自己在裕固族地区做田野调查的所见所闻，还播放了一段自己拍摄的纪录片。片子有些年头了，手持镜头稍显晃动，画质也格外粗糙，可镜头里一张张纯粹真诚的面孔、西北漫天的风沙，还有草原帐篷里缓缓流淌出的悠长歌谣，轻轻悠悠落进我的心里。也就在那一日，我决定了后来的研究方向。

大三选导师，我一心笃定要做裕固族民歌研究，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填报了老宋。那会儿他的名额早就被抢空了，我不死心，磨到报名截止前最后两天。到底是有缘，最后有学生临时更换研究方向，要换导师，老宋名下才空出一个名额，问我愿不愿意。我就此成了他的学生。从本科毕业论文开始，跟着他，读完硕士，读到博士。

后来我回想这事儿，十分唏嘘。我总不能自己做决定，那次应该是我难得的几次执拗之一。那是一种我无法克制的冲动，渴望和不甘。

下午，郎玖带着几个师弟师妹从学校出发，先行一步去往老宋家。我被学院里的一点琐碎事情绊住，耽搁了时间，熬到几乎又要下起一场雪的时候，才简单收拾了往那边走。

路上行人寥寥。拐过一个热闹路口，就没什么人了。几只麻雀在稀疏的电线之间来回跳跃。偶尔有人骑自行车路过，按响不怎么清脆的铃铛，留下一道深深的车印。空气还算清新。嗅了嗅，是雪的味道。人人都说雪没有味道，我闻得着。郎玖总笑我长了一副狗鼻子，常能分辨空气里浮动的各种气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我只是更容易分辨。

从刚才开始，微信群的消息就闪个没完。郎玖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议论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们说，那是一位摄影师。他们也聊他束起的长发，争议不断的作品，迷雾一般的经历，聊他的张扬，他的年少成名。

他叫周寻。周周转转，寻而往复。

真是个寂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