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明远立在一旁,见了妹夫与妹妹,相互颔首示意,算作打了招呼。
曾守愚微微欠身还礼,语声平淡:“谢公言重了。云昭在宗门勤勉,不必挂怀。此番叨扰了。”
谢渊又向胡四海、杜平、贾秉义几个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中门,抬手往府里一引:“仙长请,诸位请。”
谢母这时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谢云昭的胳膊,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跟着让到一旁,眼里的泪光未散,笑意却先漾开了。
众人穿过府门。影壁后豁然开朗——青石甬道宽可过车,两侧抄手游廊朱栏碧瓦,廊下悬着一溜宫灯,白日里也点着,映得廊影幢幢。又进一道垂花门,花木扶疏,假山叠石,曲径不知通向几重院落。胡四海一路走一路数,竟数不清进了几道门,只觉这宅子深不见底。
谢云昭在前头领路,嘴不停:“曾师叔,这进是客院,我爹特意收拾出来的,清净!贾师兄住东厢,杜平、四海住西厢两间,我在前院,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成!”
院落果然清静。青砖铺地,几株老桂,檐下廊柱新漆过,屋里铺盖陈设一色崭新,连热汤巾帕都已备妥。各人分房安置,丫鬟轻手轻脚送来茶点,便退到院外听候。
安顿妥当,曾守愚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急着饮,抬眼看向司马明远:“城中邪祟之事,先生此前说,枉死的已不下数百?”
司马明远在对面落座,摆了摆手:“仙长且宽心,不急在这一晚。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夜先安歇——酒宴已备下,为仙长与诸位接风洗尘。邪祟之事,明日老夫再来相请,细细禀明。”
曾守愚略一沉吟,颔首:“也好。”
当晚,谢府正厅设宴。一盏盏琉璃灯把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长案上珍馐罗列,连盛菜的器皿都描金绘彩,胡四海只认得些海鲜,其余大半叫不上名目。谢渊夫妇、司马明远作陪,谢云昭坐在下首,殷勤地给曾守愚斟酒,又转头招呼胡四海、杜平吃菜。贾秉义坐在席间,应对得体,举杯时总先看一眼曾守愚,持重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杜平吃得畅快,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含混地夸一句:“好吃!”惹得谢母掩嘴直笑。
这一席酒直吃到接近子时方散,窗外早换了深墨色的天。众人起身辞席,步出正厅。
司马明远陪着走在阶下,正含笑拱手作别,道:“仙长且安歇,明日一早老朽便过来详说。”话音未落,便见长廊尽头奔来一个身着皂色官服之人,脚步踉跄,脸色煞白,到了近前“噗通”便跪,声音都发颤:“相爷!不好了!西市太平坊刚传消息,又、又出事了!”
“一连殁了三人,都是街坊商户,尸身就倒在铺子门口,干瘪发黑,和先前的死状一模一样!京兆尹已经带人封了现场!”
话音一落,阶上阶下登时静了。谢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锁。谢夫人站在廊下,手帕攥得紧紧的,脸色白了几分。
曾守愚站在石阶中央,闻言双目微抬,鼻中轻轻一声冷哼。只见他宽大的道袍忽然无风自鼓,周身酒气刹那间散得干干净净,眼神清冽如寒潭,半点醉意也无。
“带路。”只两个字,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司马明远心头一凛,连忙回身吩咐:“备马!快!”
贾秉义二话不说,转身折回客院,不过片刻便背着包袱提着那柄乌鞘长剑出来,双手递到曾守愚手边,神色端肃:“师叔,守微剑。”
杜平也早收了方才的憨态,攥着拳头站在一旁,满脸紧绷。
谢渊没有多话,只朝曾守愚深深一揖,沉声道:“有劳仙长。”便退到阶上,将谢母轻轻拢到身侧——目送众人出了府门。
府门外,马已备好。皂衣官员挑着灯笼在前引路,众人纷纷翻身上马。蹄声踏破夜的寂静,沿长街一路往西。
夜色浓得像墨。跑过两条街,灯火便稀疏下来,两侧楼阁渐渐低矮,巷口野猫被马蹄声惊起,一闪没入暗处。胡四海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衣领,不觉打了个激灵——谢府的暖意,此刻已半点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