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烈面前正摆上一盘炙得金黄的羊肉。
肉切得极薄,边缘微微卷起,盛在一只青玉盘中。
侍者替他斟好酒,又以银箸添过香草,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隔着数重垂纱,钟磬、丝竹与曲水声交织在一起,暮春日光落满席间衣冠,连风里都带着花木和新酒的香气。
赫连烈没有动筷。
他第三次望向通往阊阖门的长廊。
使团主官坐在前方,正同礼官谈论北地马种;同来的随员大多是第一次进入神都宫苑,目光总忍不住掠过席间器物与远处宫阙。
没有人再提那名失踪的驿卒。
仿佛七封正报既已交割,使团便已完成了全部使命。
只有赫连烈仍在等。
长廊尽头始终无人出现。
他看着垂帘被风吹起又落下,三日前那扇在身后合拢的官署大门,也随之重新回到了眼前。
入城当日入暮,北来使团赶在闭门以前抵达军务交割处。
七只文书匣依次摆上长案。
交割官先验封泥,再查封绳,最后将出发底册与沿途关津印记一项项对照。
书吏每念一封,赫连烈便在心中跟着记一次。
第一封,边军名籍。
第二封,马匹折损。
第三封,冬后粮仓余数。
直到第七封,数目全部相合。
交割官在簿上落下朱印:“正匣七封,收讫。”
那一刻,使团主官明显松了一口气。
自北地到洛阳,路上渡河、过关、避雨、换马,任何一只匣子损坏,所有人都要被留在神都逐站核问。
如今朱印落下,他们本次递送军文的责任便算完成。
赫连烈却问:“途中追加的雁门副报,可曾从别处递入?”
交割官重新翻了一遍簿册:“底册只记七封。”
“副报由驿卒追送,有三镇联署和使团临时验看文书。”
“那便等送来再验。”
“正报出发得早。副报所记军情已经不同,能否先在簿上注明尚有一封待交?”
交割官这才抬眼看他。
“尚未送到的东西,如何登记?”他将簿册合上,“你说有第八封,尚书台却不曾见过。它今日若来,便按临时副报核验;今日不来,这里收的就是七封。”
“副报若稍后送到,能否与正报一并上呈?”
“封数与出发底册不合,署押、启封和转递都要另查。合不合式尚未可知,何谈一并上呈?”
使团主官轻咳一声,示意赫连烈不要再争。
交割官已经转向下一匣文书。
七封正报从长案一侧移到另一侧,随即被书吏按门类分开:军籍送往一处,马政送往另一处,粮仓余数则暂列在待议文书中。
那些从北方一路护送而来的纸,进入神都不过片刻,便各自有了名目和去处。
只有第八封,连“没有抵达”也没有资格被写进簿中。
使团离开交割处以前,只得到一句“留待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