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雾回头时,看到的就是温云舟歪倒在行军床上,已经陷入昏睡的侧脸。
苍白脆弱,眉心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条薄毯,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没有弄醒他,盖在了他的身上。
楚雾看着温云舟手臂上从毯子边缘露出的白色纱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小子,你可别那么容易就碎掉了。”
「碎掉」这一词语在楚雾心里太过刻骨铭心。
楚雾见证过许多人的碎裂,随着信息素的溃散,他们的灵魂也随着飘散在空气中,留下了最后存在的味道。
那时候,他还不是楚雾,或者说,还不是现在的楚雾。他只是一个被困在Omega躯壳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的囚徒。
他亲眼见过别人眼中完美的Omega是什么样子。被家族精心培养,信息素如同被量尺校准过的香水,只为匹配更高等级的Alpha,成为联姻桌上最精美的筹码。
他也见过不完美的Omega是什么下场。如果他的信息素不够标准,灵魂不够温顺,便被澄明院判定为“不稳定因素”,被抓去净化调整,直到变成一具眼神空洞的空壳。
上一任救世主,就是后者。
他相比温云舟运气更差,一醒来便面临了澄明院的审查。堪堪躲过,又只是因为一次在公开场合上反驳了一个Alpha的谬论时情绪激动了些,便被澄明院盯上。
所谓的“治疗”、“净化”,不过是将一个鲜活的灵魂,用仪器和药物,硬生生磨成他们需要的形状。
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澄明院那间纯白的观察室里。他穿着统一的白色拘束服,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身上那点独特的辛辣气息消失了,只剩下温和的茉莉花香。
他看见楚雾,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是被训练出来的,最符合Omega身份的弧度,也最柔和温顺。
“楚雾,”他开口,“这个世界不需要救世主。秩序即是安宁,服从带来和平。”
那一刻,楚雾感受到彻彻底底的悲哀,仿佛整个身体的血液被冻结。
他们不仅杀死了他,还用他的躯壳,宣读了他的讣告。
那个曾对着灰白天空发誓要找回色彩的灵魂,那个信息素里都带着不屈锋芒的同伴,彻底“碎掉”了。
碎在了这片纯白的虚无空间里,他的灵魂碎在了别人的控制中。
楚雾没回话,转身离开了。
但在那个夜晚,他亲手用烧红的匕首,剜掉了自己颈后那枚象征着Omega身份、可能同样会引来“净化”的腺体。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血腥味盖过了一切。火焰灼烧伤口的焦糊气,成了他对自己过去的葬礼。
失去同伴的悲哀褪去,便是极端的愤怒。
他要亲手撕碎这个依靠“净化”维系的可悲世界。
既然旧的希望已被碾碎成尘,那他就要找到新的,更坚韧的那一个。
楚雾的目光从回忆的冰层中挣脱,重新落在温云舟身上。
他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的胸膛,看着那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