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京市的天色从午后就开始发软了。阳光穿透玻璃幕墙落进来,像一层被滤过的薄纱,覆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把白纸的边缘照出一种温暖的黄。
谢之雁合上电脑的时候,发现已经过了六点。办公室里的人正在慢慢散去,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脚步走向电梯的声音,一一从她周围退远,像潮水正在退去,露出空旷的滩涂。
陈屿从她旁边经过,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错?”
她愣了一下。“有吗?”
“有一点。”他看着她,“以前你下班的时候,脸比电脑屏幕还冷。”
她笑了一下。“那现在呢?”
“还是冷。”陈屿也笑,“只是没那么拒人千里了。”
他走远了。谢之雁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她也没有觉得失望。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楼群轮廓边缘镶着一层极细的暖光,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合上的画。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让这一天的最后一小段光从她肩头滑过去。
她收好东西往外走。
走出大厅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温的,带着泥土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渗出来的气味。她沿着街慢慢走过去,路边有一棵早樱,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她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
经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哭喊。很小的孩子,声音从旁边一条窄巷里传出来。她脚步顿了一下。巷口暗一些,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入口那一小片地面,再往里就沉入阴影里了。她能看见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黄色的,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地面上。
然后她又听见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很重,像石头砸在铁皮上。紧接着是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之后是一个细细的、颤抖着的声音。
“我不敢了……”
她站在路边。那声音落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收紧,像有人正在慢慢拧一根弦,从腹部开始,沿着脊柱向上爬,一直爬到后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那种凉不是季节性的,是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像一个很久以前被冻住的东西正在重新变得可见。
她又听见那个声音。“哭什么?”随后是很重的一响,像什么东西被摔在墙上。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那哭声在窄巷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散开。然后那个细细的、带着气音的句子又响起来。“我知道了。”很小,几乎被车流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喉咙被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空气变稠了,她吸了一口,没有吸到底,像有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气管内侧,正在阻挡气流通过。
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心跳正在加速,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加速的。周围所有声音都在退远,车声、人声、风声,全部像隔着一层水在响。只有那个哭声还在。
她想起很久以前。珠城,夏天。客厅里开着一盏很亮的灯,灯罩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裂纹。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没有动。然后一个声音问她。“知道了吗?”她点头。“知道了。”
那时候她在盯着自己膝盖上一条很细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一直盯着它,直到那个人走开。她没有哭。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如果她不哭,这件事就会结束得更快一些。那个想法在那一刻像一枚钉子,被敲进了她的身体里。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路沿,身体晃了一下。她的指尖正在发麻,像血液正在从那里撤退。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谢之雁。”她没有回头。那个人又叫了一遍。“谢之雁。”
很低,很稳。她终于转过身。
周骅站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外套,车钥匙拿在手里,没有收进口袋。他的脸在路灯下被照出一种偏冷的色调,但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条巷子,又从巷子移回她脸上。那个过程很快,但足够她看清楚他已经知道那条巷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了。
然后她看见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她,是靠近那条巷子。他的肩膀微微转了一下,正好挡在她和巷口之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带了一下门,不刻意,不夸张,只是把那个方向挡住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解释。
他开口。“我们先走?”她不动。
他又说了一句,“怎么啦,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没有移开,等在那里,没有催促。她看见他站在那里。
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自己的影子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她点了一下头,很轻。他侧过身,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但他的位置始终在她和巷子之间。她注意到他拿车钥匙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更像是在为某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做准备。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脚从原地移开。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在左侧,时快时慢,像一个正在重新校准的节拍器。他始终走在她旁边,和她保持同一节奏。她没有看他,但她的余光里始终有他的轮廓,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她没有回头。
——
他们走进街角一家咖啡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短。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在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她看着自己的指节微微发白,像冬天的树枝,骨节之间的皮肤泛着一种缺乏血色的青。她没有去握它们,只是让它们停在桌面上。
服务生走过来,她听见他替她要了一杯温水。她注意到他没有看菜单,直接说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替别人做这种决定。
那杯水被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把掌心贴上去,杯壁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融化的冰正在慢慢流入干裂的河床。她能感觉到温热从掌心沿着手指的骨头向指尖移动,一点一点的,像水沿着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道在走。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抱歉,刚才有点分心。”
她说“分心”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看他的眼睛。她正在把刚才那个瞬间缩进一个更安全的容器里。她不想让人看见那里面的东西。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这个说法。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