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刻在所有世家骨子里的信条。若是大皇子或是二皇子登基,他们没有母族的世家支撑,没有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拿王氏、谢氏这些百年世家开刀,削权夺势,巩固皇权。到时候,别说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恐怕连全族上下的性命都保不住。所以,他们只能支持三皇子。这不是王砚辞一个人的选择,是整个琅琊王氏的选择,是所有世家大族共同的选择。甚至早在他出生之前,早在他的祖父、曾祖父那一辈,这条路就已经被铺好了。数百年间,世家之间互相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女儿嫁去谢家,谢家的儿子娶了袁家的姑娘,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世家紧紧地绑在一起,谁也逃不开。王砚辞的妻子,当年也是出自姑苏沈氏。哪怕沈氏早逝,他也从未想过要娶一个苏慕屿为妻。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若是敢背弃世家,不用等皇子动手,族里的长老们就会先废了他这个家主。他有时候看着三皇子那副少年老成、阴鸷狠戾的样子,也会忍不住怀疑。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人,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等他登基之后,真的会念及世家的拥立之功,支持世家吗?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可怀疑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的命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他不能任性,不能犯错,更不能为了任何人,赌上整个家族的未来。哪怕那个人是苏慕屿。王砚辞低下头,看着苏慕屿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苏慕屿怨他,恨他。怨他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他,恨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名正言顺。可他真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他不能拒绝这门婚事,不能和三皇子撕破脸,不能拿整个王氏去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苏慕屿贬为贴身侍从,带在自己身边,用这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护他周全。他甚至不敢告诉苏慕屿真相。他怕苏慕屿知道了,会更恨他。恨他连爱一个人,都要算计得这么清楚,都要权衡这么多利弊。怀里的少年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角又渗出了一滴泪。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再忍一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补偿你。”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句话有多苍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苏慕屿眼里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比如他们之间那段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时光。天彻底亮了。管家轻手轻脚地敲了敲门,低声道:“家主,纳征的礼单已经备好了,请您过目。”王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缓缓松开了抱着苏慕屿的手。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替苏慕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慕屿还在睡着,看起来安静又乖巧。王砚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关上了房门。门外,是他逃不开的责任,是他躲不掉的命运。门内,是他放在心尖上,却终究只能亏欠的人。————离大婚还有两日,整个王府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红色淹没。廊下挂起了大红的宫灯,门窗上贴了烫金的喜字,连下人走路都带着几分喜气洋洋的匆忙。唯有苏慕屿,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走到哪里,哪里的热闹就会瞬间冷下来。王砚辞是在晚膳后说要去柳氏院里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苏慕屿的眼睛,只是对着管家吩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苏慕屿端着汤的手微微一颤,热汤洒在手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他知道王砚辞为什么要去。谢清沅的人已经提前进了府,到处都是眼睛。王砚辞不能再对他有半分特殊,不能再让他睡在主院,不能再单独和他待在一起。他必须做出一副“后院雨露均沾”的样子,告诉所有人,苏慕屿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不值得任何人费心针对。可道理都懂,心还是疼得像被刀剜一样。入夜后,寒气渐重。苏慕屿抱着一件披风,站在柳氏院门口的台阶下,和柳氏的贴身丫鬟春桃并排站着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