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厚财的造纸厂出事了。
一九八四年秋天,环保局来了人,两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厂门口,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戴着大盖帽,手里拿着公文包。他们走到渭河边,在一个排放口停了下来,蹲下,拿出一个玻璃瓶,装满水,又拿出一个本子,记了什么。河水是灰黑色的,泛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药水,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河边的草都枯死了,露出光秃秃的泥土,土是黑色的,踩上去,黏糊糊的。
何厚财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他递了烟,笑着说:“几位领导,辛苦了,抽根烟。”
环保局的人摆了摆手,说:“不抽。”
何厚财说:“几位领导,吃了没?我在县里订了饭——”
环保局的人说:“不用了,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
何厚财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该查的查,我这厂子,一直都很注意环保的。”
环保局的人没理他,拿着水样,上了车,走了。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何厚财站在厂门口,看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手指头夹着那根没递出去的烟,慢慢捏碎了。
过了几天,环保局的人又来了。这次他们带来了化验报告,说:“你的厂子,污染严重超标,必须停产整改。”
何厚财说:“整改?整改啥?”
环保局的人说:“你的废水处理不合格,必须上设备,把废水处理达标了才能排。”
何厚财说:“上设备要多少钱?”
环保局的人说:“少说也得几万块。”
何厚财说:“我哪有那么多钱?”
环保局的人说:“不上设备,就关厂。”
何厚财没话说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他办厂的时候,也找人办过环保手续,那时候很简单,请人吃顿饭,递个红包,就办下来了。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吃顿饭,递个红包,就过去了。可没想到,这次不一样了。
他回到厂里,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冒着烟。他算了一笔账,上污水处理设备,加上运行费用,一年得多花好几万。这笔钱,他出不起。可不出,厂子就得关。他想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窗外传来渭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找人晚上偷偷排废水,白天不排。他让工人把排放口改造了一下,装了一个阀门,白天关着,晚上打开。废水管埋在地下,从外面看不出来。他以为这样,环保局的人就查不到了。他得意了几天。晚上,他站在厂门口,看着废水管里的水悄悄地流进渭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他拍了拍手,觉得自己的办法天衣无缝。
可他没想到,有人举报了他。
举报他的,是魏永和。
魏永和去县城,找到了环保局,说:“何厚财的造纸厂,晚上偷偷排废水,你们去查。”环保局的人问:“你怎么知道?”魏永和说:“我看见了,每天晚上,他们都在排。你们去查,肯定能查到。”环保局的人去了,果然查到了。何厚财正在排废水,被抓了个正着。环保局的人开了罚单,又停了厂。
何厚财气疯了。
他跑到魏永和家,指着魏永和的鼻子骂:“魏永和,你举报我?”
魏永和说:“是,我举报的。”
何厚财说:“你为啥?我跟你有什么仇?”
魏永和说:“你跟渭河有仇。你把河弄脏了,鱼死了,水不能喝了,你说我为啥?”
何厚财说:“河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魏永和说:“河是大家的,所以我才不能看着你糟蹋。你知道渭河是啥不?渭河是咱关中的母亲河,从我爷爷那辈起,咱就在渭河边上讨生活。你爹,你爹在渭河上打了一辈子鱼,他要是活着,看到你往河里排脏水,他第一个饶不了你!”
何厚财气得发抖,说:“魏永和,你等着,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骑上摩托车,发动了,油门拧得很大,摩托车发出轰轰的响声,像一头愤怒的野兽。他骑着摩托车,在土路上狂奔,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村口。
魏永和站在门口,看着何厚财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他跟何厚财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可他不在乎。他种了一辈子地,靠渭河水浇地。渭河水脏了,他地里的庄稼都长不好。他不能看着何厚财把渭河弄死。他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刚想抽,又放下了。他想起医生说的话,不能抽烟。他把烟袋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渭河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灰黑色的带子,无声地流着。他想起他爹,他爹在渭河上打鱼的时候,河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能看到鱼在水里游。他爹说,渭河的水,是甜的,能直接喝。那时候,他不信,趴在河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现在,渭河的水,已经不能喝了。
他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渭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像在哭,又像在叹气。
他想起何厚财说的那句话——“你等着。”他不知道何厚财会做啥,但他知道,何厚财这个人,不是好惹的。可他不后悔。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着,像一颗星星,一闪一闪的,烫得很,又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