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八十五章 渭河边的沉默（第1页）

魏永和从医院回来以后，每天都要去渭河边上蹲一会儿。

他蹲在河滩上，看着河水，一看就是半天。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

翠莲不放心，有时候会远远地看着他。她看见她爹蹲在河滩上，背对着村子，面对着渭河，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棵老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白花花的。

满仓回砖窑去了，走之前，跟他爹说："爹，你别老去河边，河滩上风大，别着凉了。"

魏永和说："我心里有数。"

满仓知道他爹的脾气，没再劝。他走的时候，跟他爹说："爹，我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魏永和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

满仓走了以后，魏永和又去了河边。

他蹲在河滩上，看着河水。河里的水浑了，黄汤汤的，带着一股子怪味。何厚财的造纸厂还在排废水，那股黑水，从管道里流出来，流进渭河，在河面上散开，像一条黑色的蛇。

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渭河的水是清的。他经常在河里挑水，浇地。他挑着两只木桶，走在河滩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水在桶里晃荡着，溅出来，洒在河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那时候有力气，一口气能挑四担水，走几里路都不带喘的。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蹲在河滩上，腿麻了，想站起来，扶着膝盖，试了几次，才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棵风中的草。

他想起他爹，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地，地。"

他爹说得对，地是命根子。可地也变了。地里的蚯蚓少了，土变硬了，打上农药，长出来的麦子，没以前香了。他不知道是地变了，还是他变了。

他想起他这一辈子。他年轻的时候，经历过土改，分到了地。他高兴得在地里打滚，抓起一把土，放在嘴里嚼了嚼，说："这地，是我的了。"

他经历过集体化，地交出去了，变成了生产队的。他每天上工，像上刑一样，磨洋工，混日子。他不想混，可一个人拼命也打不下多少粮，干脆随大流。

他经历过□□，亲眼看着那些疯狂的人，做那些疯狂的事。他不敢说话，不敢反抗，只能沉默。他沉默了几十年，把那些话，埋在心里，埋得深深的，埋得自己都忘了。

现在，他老了，快死了。他蹲在渭河边上，看着河水，想那些事。那些事，像河水一样，流走了，又没流走。它们还在河里，在河底的淤泥里，在那些死了的鱼肚子里，在那些黑水的泡沫里。

他伸手，摸了摸河滩上的沙土。沙土是湿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子腥味。他捏了一撮，在手心里搓了搓，搓成细细的粉末，然后松开手，让风吹走。

他看着那些沙土被风吹散，飘到河里，落在水面上，沉了下去。

他想起魏永年，他堂弟。他想起他跳河的那个下午，太阳很大，河面上闪着金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站在岸上，看着魏永年在河里挣扎，水花四溅，喊声凄厉。他不敢下去救，他怕。他站在岸上，看着魏永年沉下去，看着水面恢复平静，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慢慢消失。

他那时候，站在岸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天黑，才转身回家。

他回到家，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他想起那些事，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河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蹲在那里，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渭河。

渭河在暮色里泛着光，河水静静地流着，流了千百年了，还在流。河面上，几只水鸟飞过，呱呱地叫着，飞向远方。河对岸，麦田青青的，绿绿的，在暮色里，像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他走到村口，看见了那棵老槐树。老槐树还在，树皮粗糙，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位老人，站在村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飘散着，青幽幽的，跟天边的云融在一起。

他蹲在那里，抽着烟，看着村子。村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青烟，炊烟袅袅，升起来，散在天空里。他听见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一群麻雀。

他想起他小时候，也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玩过。他爬树，掏鸟窝，在树下捉迷藏。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

他想起那些事，嘴角浮起了一丝笑，笑得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他抽完了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他走到家门口，看见翠莲正在灶房里做饭，烟囱里冒着青烟，一股子葱花味飘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翠莲在灶房里忙活，心里忽然觉得，踏实的。

他走进屋，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亮堂堂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远处，渭河的水声传来，哗哗的，像在说些什么。

他听着那水声，觉得心里平静了。

他想，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他老了，没力气再去想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散在灯光里，散在夜色里，散在渭河的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