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仓在县城有了相好。
那是一个寡妇,姓孙,三十出头,丈夫两年前出车祸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七八岁的娃。她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开了一间小卖部,卖烟酒杂货,也卖些糖果饼干。门面不大,只有一间,但位置好,人来人往的,生意还算不错。
魏满仓常去她那里买烟。他跑运输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去县城,每次路过那条街,都要停下来,进去买包烟。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长得不算好看,脸有些圆,皮肤有些黑,但会说话,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的声音也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叫人的时候,像是在唱歌。她总是说:“满仓哥,你来了?”
魏满仓说:“来包烟。”
“还是大前门?”她问,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柜台里把烟拿了出来。
“嗯。”魏满仓接过烟,掏钱。
她收了钱,又说:“你最近咋样?砖窑生意好吧?”
“还行。”魏满仓说,把钱揣回兜里。
她笑了笑,没再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魏满仓站在柜台前,看着她忙活,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魏满仓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不买烟,也去坐一会儿。她给他倒杯水,两个人聊几句。聊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病了,街上又开了什么新店。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指纤细,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可魏满仓觉得,跟她说话,比跟翠莲说话轻松。
翠莲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他回到家,翠莲不是在灶房里忙活,就是在院子里干活,两个人能说的话,不外乎是“吃饭了”“回来了”“今天咋样”这几句。她不一样,她话多,什么都能聊,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去了。她还会开玩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有一天,魏满仓在她那儿坐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坐到天快黑。秋天的白天短,五点多钟,天就暗下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送他到门口,说:“满仓哥,你慢走。”
魏满仓说:“嗯。”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布衫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挠着,痒痒的,又有点疼。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翠莲对他不薄,嫁给他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没抱怨过一句。根生也还小,天天盼着他回家,每次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就跑出来迎接他,喊“爸爸爸爸”,喊得他心都化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起翠莲,想起她在地里干活的样子,弯着腰,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想起她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手在案板上揉面,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气。想起她晚上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针一线地,认认真真地,纳出来的鞋底又厚又结实。
翠莲是个好女人,不吵不闹,任劳任怨。村里人都说,魏满仓娶了个好媳妇,有福气。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那种心跳的感觉,也许是少了那种说不完的话,也许是少了那种被人哄着、被人捧着的滋味。他跟翠莲在一起,日子是安稳的,是踏实的,可也是平淡的,寡淡的,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条。
他开着摩托车回村,一路上,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眼睛发涩。路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满地跑,有的撞在车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骑得很慢,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也展不平。
他回到家,翠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秋天的衣服薄,几件褂子、几条裤子,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她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回过头来,说:“回来了?”
“嗯。”他说,把摩托车推进屋里,熄了火。
“饭在锅里,热的。”翠莲说,继续低头收衣服。
他进了屋,盛了饭,坐下吃。饭是红薯稀饭,配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是他爱吃的。他吃着饭,翠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没说话。他吃着吃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翠莲,她的侧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柔和,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他吃完了,放下碗,说:“翠莲。”
翠莲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说:“嗯?”
“没事。”他说。
翠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嗤——嗤——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点了一根烟。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的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寂静。
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躺下。
翠莲也躺下了,隔着一段距离,两个人中间空着能躺下一个人的位置。被子是棉的,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他觉得,那点暖意,到不了心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