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医院,魏满仓挂了号,带着他爹去做检查。心电图、B超、抽血,折腾了大半天。魏永和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走来走去,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心里有点发慌。他从来没进过医院,年轻的时候连感冒都很少得,偶尔头疼脑热,喝一碗姜汤就好了。他觉得医院是给城里人开的,不是给他这种庄稼人开的。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看检查报告,说:“是冠心病,不严重,但要注意休息,不能累着,不能生气。”
魏永和说:“啥是冠心病?”
医生说:“就是心脏的血管堵了,要吃药控制。”
魏永和说:“吃药能好不?”
医生说:“能控制,但不能根除。”
魏永和没再问了。他拿着药,跟着满仓回了家。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渭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想起他爹,他爹活了七十三岁,走的时候什么病也没有,就是老了,睡了一觉,没醒过来。他现在才五十多岁,就开始吃药了。
他把药放在桌上,看着那些药片,白的、黄的、红的,装在几个小瓶子里,像一颗颗彩色的小石头。他拿起一瓶,看了看上面的字,不认识,又放下了。他种了一辈子地,没吃过几回药。现在,他得天天吃药了。
他老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一天能翻三亩地,挑一百多斤的担子,走十里路都不喘气。那会儿,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使不完的劲儿。他记得有一年夏天,他一个人在地里锄草,从早上一直干到天黑,锄了整整两亩地的草,回家的时候,月亮都升起来了。他坐在田埂上,抽了一袋烟,看着月亮,觉得日子过得有奔头。
现在,他走几步路都胸口疼。
他叹了口气,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他刚要点上,想起医生说的话——不能抽烟。他拿着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对着火苗看了看,吹灭了,把火柴扔在地上,烟袋也放下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几十年的农活磨出来的,关节粗大,指头有点变形。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的渭河,心里空落落的。
他活了一辈子,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现在,他不能种地了,他还能干什么?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拉长了,院子里的鸡围着他转了几圈,又走了。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牛叫,哞——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翠莲做好了晚饭,出来叫他:“爹,吃饭了。”
他说:“不饿。”
翠莲说:“不饿也得吃,你还要吃药呢。”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慢慢走进屋里。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碗面条,一碟酸菜,一碟辣子。他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什么味道。他又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翠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魏永和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鸡已经进了窝,远处的渭河在暮色中模糊了,只听见水声,哗哗的,像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