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言端起碗,说:"谢谢。"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喝了。酒是辣的,从嗓子辣到胃里。魏永和哈了一口气,说:"这酒,够劲。"
李慎言说:"是好酒。"
魏永和说:"放了八年了,一直没舍得喝。"
李慎言愣了一下,说:"八年?"
魏永和说:"八年。你被关起来那年,我就买了这瓶酒,想着等你出来的时候喝。没想到,一等就是八年。"
李慎言没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说:"永和叔,谢谢你。"
魏永和说:"谢啥。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人,关在牛棚里,没低过头,没弯过腰。你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李慎言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喝着酒,说着话。说的大多是村里的事,谁家的地种得好,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牛下了崽。没有提那些年的事,没有提牛棚,没有提批斗,没有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树影婆娑,在地上晃动。魏永和喝完了最后一碗酒,站起来,说:"李老师,天不早了,我走了。"
李慎言送他到门口,说:"永和叔,慢走。"
魏永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李老师,你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吗?"
李慎言说:"哪一句?"
魏永和说:"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李慎言愣住了。
魏永和笑了笑,说:"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教得对。"
他转过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慎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魏永和有时候会走过来,跟他一起蹲在田埂上抽烟,什么也不说。他知道,魏永和是在陪他。
他转身进了屋,坐在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他想了想,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圆的,亮亮的,挂在槐树的枝头。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牛棚里,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月亮。月亮从窗户的铁条中间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冷冷的。他看着月亮,想着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
现在,他平反了,又站上了讲台。可他知道,那些年,不是一句"平反"就能抹掉的。那些日子,已经刻在他骨头上了,刻在他心里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关上窗户,吹了灯,躺下来。窗外,渭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在说些什么。他听着,听了一夜,也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