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你。”孟清言轻声应道,“谢谢阿书。”
“少来。”楚令书推了推她的胳膊。
两人重新往女眷席方向走时,便听见靶场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裴允铮不知什么时候拉了一张弓,正歪歪斜斜地对着靶子比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公子。他一箭射出去,脱了靶,箭矢歪歪扭扭地扎进了旁边的草地上。
“裴公子!您这准头比去年退步了啊!”有人起哄。
裴允铮也不恼,把弓往旁边一递,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这弓太轻,不合适我。换一张!”他说着目光四处一扫,正好落在迎面走来的楚令书身上,眼睛一亮,扬声便喊:“楚姑娘!听闻姑娘箭术了的,可否露一手?”
话音未落,苏墨玉站在他旁边,靴尖踢了他的小腿一下。裴允铮被踢得一愣,偏头看了苏墨玉一眼,见苏墨玉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方才那一脚根本不是他踢的。
裴允铮张了张嘴,又转头看了看楚令书的方向——孟清言正微微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你也太冒失了”。
裴允铮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不合礼数。楚令书是户部尚书独女,在众人面前被一个男子当众点名下场射箭,无论她接不接都落了下乘。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补了一句:“我……我随口一说,楚姑娘别当真。”
周围几位公子却来了兴致。站在靶场边上的一位年轻公子——礼部侍郎家的长子周恪——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没藏好的轻慢:“裴公子,你这话可不对。楚小姐是尚书府千金,哪里会舞刀弄枪的。女子的本事不在这些上头,何必为难人家。”
这话说得客气,调子却不对。旁边又有两三个人跟着附和。
楚令书原本确实不打算理会裴允铮那个冒失的提议。奈何对方如此没眼力见。
“周公子说笑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沉的稳当,“女子骑射是否摆样子,不上手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她说着便往靶场走,步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孟清言紧紧跟在她身后,没有拦她,只是朝靶场边的侍从说了一句:“取一张轻弓来。”
旁边的公子们安静了一瞬。周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当真下场。
裴允铮站在靶场边上,神色有些复杂,又有些隐隐的期待,低声对苏墨玉说了一句“我是不是闯祸了”,苏墨玉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没答话,目光却落在了孟清言身上。
侍从将一张轻弓递到楚令书手里。她掂了掂,换了一张稍重的,搭箭、拉弦、瞄准。她的动作算不上花哨,却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摆。
弦声骤响,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她紧接着抽第二支箭,几乎是弓弦归位的同一瞬间便搭上了新的箭矢,松弦,第二箭钉在第一支箭旁边,尾羽微微颤动。
第三支箭离弦时,靶场四周彻底安静了。那支箭擦着前两支的边沿钉进靶心正中,三支箭簇成一个紧密的三角形,分毫不差。
楚令书放下弓,转身走回廊下,经过周恪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周公子若是有兴致,可以试试,不难的。”
周恪面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旁边几个方才附和的人也纷纷垂下了目光,装作在看旁边的花木。
孟清言站在廊下迎她,递了盏茶给她,低声说了一句:“三箭都漂亮,阿书真厉害!”楚令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方才不过是出门折了枝花。
裴允铮站在靶场边看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转头对苏墨玉低声说了一句:“她这箭术,比去年又精进了。”苏墨玉嘴角弯了一下:“这两姐妹箭术都如此厉害”。
余光却不经意地看着孟清言,然后将茶盏搁回了案上。
裴允铮直愣愣地看着苏墨玉,半天没反应过来口中的两姐妹指的是谁。
太子李政阳不知何时站在了临水殿的廊柱旁。他手里没有拿弓,只是负手立在那儿,目光落在靶场的方向,将方才那三箭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看见她抽箭时手指的稳,拉弦时肩线的平,放箭时目光的定,还有她转身走回廊下时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他看了一息,目光便收回来,转身往殿内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转身时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
九月的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最后一点桂花的残香。靶场上安静了片刻之后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围着靶子去看那三支箭簇成的形状,有人在议论方才那几箭的准头。
这对孟清言和楚令书来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