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32 章（第1页）

第三十二章

军帐中，烛火摇曳。

赵子仪独自坐在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那时候，天大的事情都有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和满朝文武去操办，他这个太子只需要在必要的场合露个脸，做个吉祥物，便万事大吉了。

可如今呢？他蜷缩在这简陋的军帐之中，听着帐外粗鲁的士兵们高声谈笑，闻着马粪和汗臭味混杂的空气，连一口热水都要自己动手去倒。

这落差，太大了。

他的父皇赵熙，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打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是赵家江山独一无二的继承人。能力平平也好，性格懦弱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凭着这一点，他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把龙椅。

父皇登基那年，赵子仪五岁，弟弟赵子成刚刚一岁。他的母亲是中宫皇后，弟弟赵子成则是侧室刘妃所生。按照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的祖训，他毫无悬念地被册立为太子。

这本该是无可争议的事情。

可赵子成的生母刘妃，偏偏不甘心。

那个女人的野心，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在皇宫肥沃的土壤里疯狂滋长。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她苦心经营，在朝中联络重臣，培植党羽，笼络人心，一步一步地架空着本该属于皇帝和太子的权力。

终于，在父皇既要抵御金人南侵、又要应对朝中奸臣当道的风雨飘摇之际——她发动了兵变。

父皇和母后被囚禁深宫，生死未卜。而他，只能仓皇出逃，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堂堂一国太子，一夜之间沦为丧家之犬。

这种事情，古今少有。

赵子仪常常像现在这样，怀念从前在东宫的日子。

那时候，他睡觉盖的是金线绣成的锦缎被子。当他呼呼大睡时，太监们彻夜守在床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偌大的寝殿里，十几个宫女各司其职——有暖被的，有添灯的，有熏香的。若是清晨醒来身体燥热难耐，自然有人专门来替他“排解”。

时辰是什么？他从未真正在意过。饿了，便有专职太监端上永远温热的珍馐美味，一口一口地喂到他嘴里。那些用各地贡品精制而成的菜肴，他早就吃腻了。有时候心情不好，他会一口吐掉，太监们便像筛糠一样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他若心情好，便挥挥手，懒得计较。若心情不好，便招来殿外候着的侍卫，随便点几个看着不顺眼的小太监——拉出去，打死，或者打成残废。反正第二天，那些碍眼的面孔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隔日端上来的菜，已经换了口味。至于原来的御厨是被杀了还是被赶走了，他从不关心，也懒得过问。

他从未留意过那些一茬又一茬服侍他的宫女们长什么模样。他只在意舞姬的腰肢是不是他喜欢的粗细，笼子里的鹦鹉又学了什么新鲜词儿，还有他那两只宝贝蟋蟀——“铁背青”和“啸天将军”——今天又立下了怎样的赫赫战功。

整个东宫，只有一个人能让他畏惧。

父皇。

那个年仅四十便已满头银发的男人，在朝堂上被群臣驳得哑口无言之后，总会闷闷不乐地来到东宫，检查他的“功课”。父皇翻开书页，让他背诵，他便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地回忆上书房里师傅们都讲了些什么。好不容易想起个开头，张冠李戴地背了几句，龙椅上的父皇便气得站起身来，指着他骂“草包误国”“担不起大任”。

赵子仪不明白。他只对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感兴趣，那些枯燥乏味的四书五经、治国之道，到底有什么实际的用处？治理国家，有师傅们和群臣们操心就够了。享受生活，才是做皇帝的乐趣所在，不是吗？老祖宗们拼死拼活打下这片江山，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享福的么？

不过他到底是个孝顺的儿子。父皇责骂也好，鞭打也罢，他从不还口。反正那个腰都直不起来的父皇，顶多是骂几句难听的话，再让老太监装模作样地抽几鞭子，罚跪半个时辰——然后母后就会及时赶来解围了。和东宫里的锦衣玉食相比，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甚至还有些拥护他的老臣，夸他能做个好皇帝，因为他“孝感动天”，上天定会庇佑赵氏江山。那些迂腐的老家伙，简直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