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玻璃碎片（第4页）

"你来的第一天早上，五点半就坐在训练室里练身法的时候。"于归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没几个人愿意为一个不欢迎自己的队伍起那么早。"

花浅低下头，把水杯贴在脸颊旁边。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他冰凉的皮肤上，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打了个结，正在被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解开。

"归野。"花浅说。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于归野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花浅，发现那孩子低头看着水杯，耳朵尖有一点粉红色，在亚麻色的头发下面隐约透出来。

于归野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声音恢复成了平时那种带着点距离感的沉稳，但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谢什么。快吃，菜要凉了。"

花浅应了一声"嗯"，但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就坐在那里，捧着那杯已经快凉透的水，看着于归野把一整碗麻辣香锅吃得干干净净。

窗外雨声沙沙，像千万片叶子在低语。厨房里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斜斜地靠在一起，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花浅后来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刚才餐桌上的画面。于归野吃得很认真，把每一块肉都挑出来吃掉，配菜也扫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汁都倒进米饭里拌着吃完了。他吃相不算文雅，但看着让人莫名觉得踏实——那种"不管出了什么事，饭总要好好吃完"的踏实。

花浅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偏头看向那面与于归野相隔的墙壁。他想起于归野今晚说"他说你是个好孩子"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微微发涩的质感，像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片雾。但这一次，雾里有光了，很淡很淡的暖黄色，像厨房里那盏灯的光晕，铺在雾气的底层，模模糊糊地亮着。

那个脚步声还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花浅跟上去，步子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醒过来。

隔壁房间里，于归野也没做梦。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和云思存见面的画面——那个人坐在咖啡店里，面前一杯早就凉了的拿铁，右手一直在转杯子，右眼眨得比左眼快了将近一倍。

"归野，你信我一次。花浅他真的行。"

"你怎么知道他行？"

"我看过他打。他把枪口当呼吸。"

云思存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于归野见过很多次，是云思存"替别人操心"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有点傻，又有点温柔。

于归野当时没说话。现在他躺在这间安静到只剩雨声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枪口当呼吸。意味着这个人只要握着鼠标，枪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不存在"刻意瞄准"这件事，就像人不会"刻意呼吸"一样。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气味——今天虽然下雨，但上午有一阵子是出过太阳的，阿姨把被子抱出去晾了半小时。那种干爽的、被紫外线照射过的暖意残留在布料纤维里，和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

于归野想：下周比赛之前，得跟花浅单独练几把配合。把那个零点五秒补回来。

然后他也睡着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上海的夜空短暂地放晴了一小会儿，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把微光洒在RIV基地湿漉漉的屋顶上。

三楼的训练室里，五台显示器都黑着屏。

但二楼的两扇相邻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窗帘缝隙之间，各自漏着一线极其微弱的夜灯的光。

一盏是暖白色的。

一盏是冰蓝色的。

两道光隔着不到一米的墙壁，在深夜里安静地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