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拥抱分开后,一切如常,沈伊什么都没跟沈然说,这倒是让顾钦放下心来。
直到某天,顾钦照常上着最后一节课,突然之间,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消散。正懵圈中,许久未见的棂雪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教室里。顾钦刚想说她也太嚣张了,话未说出口,棂雪焦急的就告诉他一个消息:“秦淮消失了。”
顾钦脑子忽然一下炸了,什么叫秦淮消失了?他不是在养魂铃里面待的好好的吗?又出不来,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你哥出车祸,”棂雪看出他的疑问,说,“他强行干扰人间秩序,魂飞魄散。”棂雪接着说,“你哥……也活不长了。还有,你做交易的那抹神魂也被回收。”
剩下的课顾钦一个字母都没听进去,棂雪给他的几个消息都超过他的承受范围,上辈子哥哥死亡的画面还印在脑海。下课铃一响,提起书包就往家里跑。
五月中旬的下午,日头向西斜沉下来,褪去正午最灼人的燥热,漫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日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下照出斑驳摇晃的树影。
放学与下班的人流渐渐多起来,零星的蝉鸣混着车流声响,埋没在暮春的空气里。
顾钦跑得太快,额头冒出薄汗,气都来不及多喘几口,他可以保证,这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
到家急忙推开大门,正好撞见在客厅里打电话的沈伊。
沈伊听到声响,回头看了眼,只见顾钦衣服凌乱,呆毛因跑得太快而往后躺着,脸颊微红,气喘吁吁。红色书包还提在手里,捏的太紧指尖有些泛白。
沈伊把电话挂了,走过去自然的帮他拿过书包,问:“跑这么快?后面有鬼在追你?”
顾钦咽喉灼烧刺痛,轻微呼吸之间,口腔漫开一丝极淡的铁锈腥甜。刚想说话的他立马抿紧嘴唇,将那阵想咳嗽的冲动强行压下去。
沈伊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桌子上:“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后面再说。”
说完沈伊就走到阳台处继续打电话。
顾钦把整个房子翻了一遍,确认沈然不在家。从书包翻出手机给沈然发消息,等了一会,沈然没回。
顾钦涌上一股不安感,这种感觉就像父母去世的那一天。他甚至不敢想哥哥去世了他该怎么办?无能为力和恐慌两种情绪同时包围,蜷缩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回到九岁那年,秦淮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父母也不会死。为什么他偏偏回到了父母去世的第二天。
他一点都不想重生,不想带着记忆看见亲人一个个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像个废物一样。
顾钦眼中溢满泪水,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一般,耍他玩似的一松一紧,时而疼得他喘不过气下一秒就要濒临死亡,时而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的跳动。
这时,有人轻轻捧住他的脸,顾钦茫然抬头,是眼含担忧的沈伊,沈伊指腹擦去溢出眼角的泪:“哭什么呢?”
顾钦眼泪刹时像开了闸的水坝般止不住往下流,滚烫的泪水落到沈伊掌心,掌心被泪水刺穿一个洞,让他也跟着疼。
沈伊耐心的擦着他源源不断的泪珠:“再掉眼泪就变成丑八怪了。”
顾钦把脑袋偏到一边,使劲擦干眼泪,眼圈被这暴力动作搞得一片通红,他声音还残留干痛的沙哑:“你才是丑八怪!你就是丑八怪变的!”
沈伊顺着他的话说:“好,我是丑八怪。”
顾钦:“我哥呢?”
沈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自觉解答:“公司团建,今天是最后一天,晚上就回来了,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沈伊类似关心的语气让顾钦泪水再次没出息的溢满眼眶,沈伊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帮他擦眼泪,也不敢出声哄他。因为顾钦用那双沾满泪光的眼眸狠狠盯着沈伊,没有说话,眼中的埋怨和不甘心却早已张了嘴般一泄而出。
泪光滑过脸颊,掉落在衣领上。许久,顾钦自嘲一笑,用手抵住额头,笑了出来,像是压抑许久的痛苦,失控的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承受上辈子的绝望和痛楚,凭什么始作俑者什么都不知道还无所求的对他好。
凭什么沈伊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连恨都找不到任何理由。
沈伊喉间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想伸手触碰,手指僵在空中动弹不得。他终于慢慢的察觉到,顾钦从未原谅他,一直没有原谅。之前美好的回忆从始至终都是顾钦施舍给他的,顾钦从未怪过十八岁把他当亲弟弟照顾的沈伊。
沈伊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或许他并不想当倾听者,他想抱抱他哄哄他。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哪怕近在眼前,心里的距离也无法用时间单位来衡量,恨早已超越微乎其微的感情。
顾钦哭了多久,沈伊就站了多久。从小的家庭观念,让他很难学会去爱一个人,好话不会说,狠话轻而易举从嘴里滑出来。面对顾钦,他竟成了一个哑巴,说不出好话,也克制着不要说出伤人心的话。
直到顾钦哭声逐渐变小,沈伊才有所动作给他递纸,顾钦没接,失神的扣着手指边的倒刺,喃喃道:“我想我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