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的话说不尽,送别的话讲不完,聊来聊去,上课、写论文、做调研、聚餐,零碎小事都被抖出来,杯子碰的脆响。陈岸脸上再不见前几日的沉郁。
吃到后半段,有人记起来那只蛋糕。
“郎玖师姐好品味,这家的青草蛋糕看着很还原。”
“懒羊羊的最爱!”
郎玖拍拍陈岸的肩,“陈岸,我们几个想了想,祝福别的都是虚的,那就祝你至少今天是青青草原上最幸福的小羊,吃饱,睡好,拥有青草蛋糕。”
“借你们吉言。”陈岸弯起眼,笑着谢过,将蛋糕分递给每个人。
叽叽喳喳议论中,蛋糕分尽,酒过三巡,有清醒的,也有迷糊的。一年级的姜宇大概是高兴过了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去,几个人赶忙起身去追,闹哄哄一团。外头微微起风,追人的和被追的也都停下来,东聊一句西聊一句。
姜宇无意间瞥见陈岸的手腕,随口一说,“师兄,你这手串挺好看。”
陈岸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串珠。院子里其余人说笑一阵,陆续簇拥着回到屋内,没人留意陈岸还没进门。
他反复捻着珠串,想摘下来,转着转着,一晃神,一用力,木珠四溅。线断了。陈岸怔在原地,看着它们滚落下台阶,滚进草丛,滚到秋千架的阴影中。
安萨尔到院子里找人,喊半天陈岸,没人应声,在秋千架旁找到了他。只是他眼眶微红,竟突然流出眼泪。安萨尔下意识喊了郎玖的名字,“小玖你快过来!”他本想说,一个大老爷们哭啥呢,丢人。但一经考虑,想到陈岸虽然一向性情温和,又多愁善感,但确实从没有掉过泪,应该真的是有什么事,于是闭嘴等郎玖过来。
“他也不说话,咋就自己哭起来。”
郎玖环顾四周,确认其他人都安全回了屋,好声好气地安慰眼前这个情绪低落的好弟弟:“手串坏了就丢了吧,我送你个新的。”
安萨尔也跟着安慰,“是嘛,我叫阿娜给你编一串,老手艺人编的更好看。”
破天荒的,陈岸竟仗着酒劲儿犟起嘴来:“你不懂!我就要这条!”
安萨尔着实被惊了一跳,而郎玖也发起狠来,加重了语气,“一条破手链!散就散了!想这干嘛!”话虽然这样说,还是心软,打开手电筒低头找珠子。
台阶上、花坛里、秋千架旁,郎玖和安萨尔忙活十几分钟,总算凑齐了,一把塞回陈岸手里。陈岸不知是醉是醒,手里紧紧攥着断线的散珠,眼神暗淡,望着院里唯一亮起的灯。
屋里一众同门也纳闷,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岸。他们眼里的陈岸师兄总是笑盈盈的,从来不生气,从来都温温柔柔,情绪十分稳定。有人猜,是和郎玖师姐吵架了。有人猜,是师兄毕业了舍不得大家。
一个失落者的心事,就在这样热闹又寂寥的夜里慢慢发酵。
郎玖进屋跟几个人胡乱解释一番,说是陈岸毕业了舍不得大家,大家继续玩着,她和萨尔陪一下。于是几个人才松口气,继续上一把桌游,同时把热水烧上等他们来喝。
回到院里,安萨尔正陪陈岸在花坛边坐着。
“就见过几次面,怎么就忘不了了?”郎玖压低声音,话传进陈岸耳朵里。
陈岸猛然抬头,惊诧地看着她。
“是周老师吧。”她叹了口气说道:“是因为周寻。”
“周老师,那个摄影师?怎么还有他的事。”安萨尔听得一头雾水。
“你先别说话。”郎玖递过去一个眼神。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陈岸又低下头。
“知道的不多,大概能猜到。东迁节那天晚上,我中途不舒服,自己回了帐篷。本来想躺会儿,闭眼没多会儿就听见有人过来。那两个人,就是你和周老师吧?我在缝里看见了。我要是猜得不错,这手串是他的吧,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戴着。”郎玖想了想,直言直语,“你喜欢他?”
陈岸一愣神,微微点头,眼里泛红。
郎玖在台阶上坐下,缓缓开口:“陈岸,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话少少的,好像是烂好人一个,当时一点都不想跟你玩。可最后还是你帮我。后来慢慢才发现,原来你不是假模假样,有时候又很搞笑。也不是不关心大家,就是死心眼,对同学们都好好的,事情做得也好好的,也没有臭男的那些毛病。但是有些时候,我真是很想骂你,为什么该生气的时候不生气,该拒绝的时候也不拒绝,跟个假人一样?看你现在这样,我还有点高兴,原来你也会正常表达情绪啊。这么些年了,你的性格我也有数。你心里有事,不愿意让人知道。你不主动说,作为朋友,我们不会强行问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活得更轻松一点。至少我跟萨尔,是真心把你当很重要的朋友。”
安萨尔用力点头,“小玖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话。我不太会讲清楚,但是陈岸,我可拿你当好兄弟。你喜欢谁,无所谓,当然除了小玖,我都会支持你。就算是个男的,好,也没问题。现在这个年代了,也能理解。不过非得是那个姓周的吗。虽然东迁节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可能也就是一副花花肠子,你没必要费心。”
郎玖接上话,“我还挺意外,原来你喜欢周老师这种类型啊。我说实话,不怕你伤心,虽然我支持你,但我也觉得你俩根本不可能啊。你有没有想过,性别反而不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我们确实能接受,同性恋没什么,但问题是,两个世界的人硬要拉到一起,真的太难了。另外,老宋呢?你会不会也考虑到这一层关系?他会怎么想,你会完全不顾及?就算,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觉得你要去的学校,那些领导是真的不干涉教师私事?都是同一个学院的,背后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们真能一直躲躲藏藏?普通人也就算了,低调一点也许还行。问题是他也没那么普通啊。”
郎玖犹豫着继续说道,“退一万步,他混的圈子,我们还是太陌生了。他什么人没见过?其实,我也听过一些闲话,知道不能全信,但你毕竟跟他相处不多,你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他能有几分真心?专业能力是很强,可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对他的了解又有多少?”
“我知道。”
这是陈岸最不愿意去想的。他曾付出的,是自己的真心吗?还是说,自己只不过是他的一次忙里偷闲。
陈岸以为自己已经用了很多天来消化那短短一个昼夜的相见。现在,是为什么呢?是为周寻的决绝而伤神?还是为两人的不可能而痛苦?还是,为自己竟然又一次默默接受了现实而不甘。
三人静静坐着,共享兰山上的同一场凉风。陈岸喜欢周寻这个秘密,都随这场六月的晚风吹散在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