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深秋。
平干大捷后的洛阳城,表面上仍沉浸在一片河清海晏的祥和之中。
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茶楼酒肆里丝竹声声,秋风吹拂着高高挂起的红绸招贴,将整座皇城衬得如同一张泼墨的太平盛世图。
然而,在这片繁华锦绣之下,一场足以将所有人撕成碎片的情势风暴,已在暗处悄然蓄势。
滞留京城期间,贺源鳞将军与邢擅忠将军因朝廷兵部手续繁琐,暂时无法返回襄阳与江州大营。两位老将闲来无事,便常相偕去拜访京中老友喝茶叙旧、弈棋论文。
沈昭与韩池两个年轻人呆在京邸无聊,便经常前往南平王府,借阅兵书典籍打发时间。
南平王刘道武生母低微,靠着一身军功步步高升,对待后辈将领向来平易近人。他领着沈昭二人进了浩瀚的书库,爽朗大笑道:“本王这里别的没有,军国兵法、前朝孤本倒是不少。你们随意看,不必拘礼。”
沈昭谢过王爷,抽出一本“兵韬”坐在窗边研读,可心思却早已飘回了数百里之外的襄阳。
“师兄,想什么呢?”韩池靠在书架旁,摇着手中的折扇,一双狐狸眼亮晶晶地凑过来,“我看你这页书停了足足半个时辰了,页角都要被你捏烂了。是不是又在想你那心棠妹妹了?”
沈昭回过神来,微不可察地将手从页角移开,斜了韩池一眼,语气冷淡:“兵法博大精深,需细细揣摩。”
韩池噗哧一笑,压低声音,坏心眼地拍了拍沈昭的肩膀:“得了吧,在我面前装什么圣人?听说贺夫人近来正满襄阳城地替师姐张罗相亲呢!万一我们回去时,师姐已经被哪个世家公子订下了,看你到哪里哭去!”
听闻“相亲”二字,沈昭的眉头瞬间死死皱起,黑眸深处掠过一抹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下意识地按压腰间那个有些发旧的葫芦香囊,沉声道:“阿棠不会。”
“啧啧,这般自信?”韩池收起折扇,眼神多了一分玩味,“贺夫人向来偏爱世家子弟,看重门第。你虽然升了正四品校尉,可到底根基尚浅,哪比得过那些豪门大族?要我说,你若真想抱得美人归,回襄阳后得抓紧了!”
沈昭没有再回答,但他在袖中紧握的拳头,指节却微微泛白。
贺夫人的态度确实是他最大的阻碍。可如今他上了正四品,有了功名,他再也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孤儿了!只要回了襄阳,他定要向师父提亲!
沈昭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开:“别光说我。你回永盛伯府看过了吗?伯爷与伯夫人近来可好?”
听到“永盛伯府”四个字,韩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半秒。他那双向来风流玩世的桃花眼里,滑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漠与厌烦。
韩池甩了甩折扇,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那地方哪里像个家?乌烟瘴气的,还不如军营的柴房待得舒坦。这几日抽空回去一趟应付应付便是了。”
沈昭看着韩池眼底的落寞,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与伤口,韩池看似风流不羁,实则最是重情,却偏偏生在了一个利欲熏心的家族里。
“对了,大师兄呢?”沈昭问道,“今日怎么不见他?”
韩池耸了耸肩:“大师兄贵人多忘事,说是京中有旧友邀约,一早就出门了。最近封赏之后,大师兄整个人阴沉沉的,跟谁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你没发现,他现在看你的眼神,跟刀子没两样吗?”
沈昭眼神微沉,默默合上了手中的兵书。他怎会没发现?自从自己封了校尉、压了杨睿一头后,杨睿看自己的眼神里,便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嫉恨。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一座隐密幽静的酒楼雅间内。
雅间内熏着昂贵的沉香,窗棂半掩,能俯瞰街上的车水马龙。
一位身着紫袍、面容白皙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榻上,优雅地品着香茗。他是勤国公萧凛身边最受信任的幕僚门客,陈大人。
“吱呀——”
雅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靛青色锦袍、头戴银冠的杨睿步入室内。
杨睿今日特意换了极为讲究的衣着,可眼神深处却隐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焦躁。他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陈大人。”
陈大人放下茶盏,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起身相迎:“杨公子,快快请坐。陈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两人落座,酒菜陆续端上。酒过三巡,雅间内的气氛渐渐融洽。
陈大人夹了一块鹿肉,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杨公子,此次平干大捷,朝廷论功行赏,可还满意?”
杨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平静,语气滴水不漏:“朝廷自有公论,臣等奉命讨贼,不敢心存怨怼。”
“哈哈哈哈!”
陈大人突地低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与看穿一切的犀利。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身子微往前倾,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杨睿,字字如针地刺向杨睿最敏感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