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回府——”
门口小厮宏亮的吆喝声打破了正堂内的热闹。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贺源鳞将军大步跨进正堂,他身上穿着一袭深色棉袍常服,肩头还残留着几片未融的细雪与几分校场的凛冽寒气。
五年前攻梁国一役,贺源鳞力挽狂澜救出建兴帝,立下不世之功,自此名震天下,深受朝廷器重。
坊间说书先生将他描绘得如同天神下凡,客官们最爱听的段子就是:“当年建兴帝御驾亲征,却在蜀地误入敌方的埋伏圈,周围亲兵被敌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亲兵被杀到不剩十人,建兴帝不慎中了一箭,半个身子都是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骁勇善战的贺源鳞将军,怒马挥舞大槊,三进三出冲杀敌军,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建兴帝给提了出来。”
但事实是,贺源鳞在听闻建兴帝被敌军包围后,带着八百人亲卫队前去营救。在突围后,贺源鳞利用道路狭窄的优势,让皇帝和亲兵先脱身,再领亲卫队成功断后。
尽管与事实有落差,贺源鳞的名声就此广为流传,是大旭国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可如今站在眼前的贺源鳞,双鬓已被风霜染上斑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岁月的沉淀与为将者的威严。
贺将军一进门,威严的目光迅速在三个徒弟身上扫过。
“都到了?”
沈昭、杨睿与韩池三人身姿挺拔,齐齐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弟子见过师父!”
贺源鳞摆了摆手,褪下身上的披风交给管家六叔,爽朗地笑道:“今日是在府里吃团圆饭,不是在军营,也不是在议事厅,不必拘这些虚礼。”
话虽如此,三人依然站得笔直,神色各异。
沈昭微垂着头,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满是对师父的敬重与恭顺,只是眼角余光始终不着痕迹地落在身旁的小姑娘身上。杨睿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世家微笑,姿态优雅端庄,如同一尊精美的人形立像。
韩池则微微歪着头,狐狸眼活络地转动着,藏着一股子灵动与机敏。
贺源鳞看着这三个年轻气盛的弟子,忍不住失笑摇头:“一个个立得跟木头柱子似的。”
贺心棠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小雀儿般跑上前去,亲热地挽住父亲的胳膊,娇声告状:“阿爹!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大家肚子都快饿扁啦!”
贺源鳞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脑袋,眼神瞬间软化下来:“过完年便要领兵南下平干,总得亲自再去巡一遍水陆大营,不放心啊。”
贺心棠一听“远征”二字,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嘟囔着:“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呢。”
“正因为是新年,才更不能松懈。”贺源鳞收起笑容,看向三个弟子,温声道,“都坐吧,今日开怀畅饮!”
众人依次入座。正中的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香气四溢的佳肴。
红烧狮子头金黄浓郁、清蒸龙胆石斑鲜嫩欲滴、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酱烧羊肉、八宝饭、桂花糖藕……整座大厅被热腾腾的饭菜香与欢声笑语包裹,浓浓的烟火气驱散了外头严冬的肃杀。
贺心棠双眼发亮,那双灵动的杏眼几乎黏在了桌上的桂花糖藕上。
后厨的王厨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小姐,今日这桌菜,可全是老爷和夫人吩咐做的您最爱吃的!”
贺心棠甜甜地笑道:“谢谢王叔!王叔辛苦啦!”
说着,小姑娘伸出小手便想拿筷子。
贺夫人轻轻咳了一声,一个严厉的眼神扫过去:“棠儿,规矩呢?真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贺心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乖乖坐直身子。
贺源鳞看着女儿那副馋样,不由得哈哈大笑,挥手道:“好了好了,自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动筷吧!”
话音未落,贺心棠的第一双筷子已精准地夹向了糖藕。
韩池在一旁抿了一口热茶,摇着头低声打趣:“师姐这出筷的速度,比咱们军中的骑兵冲锋还快三分。”
贺心棠嘴里塞得满满的,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威胁:“韩池!信不信我抢你的狮子头!”
韩池立刻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夹起狮子头往杨睿碗里放:“大师兄救我!师姐要硬抢了!”
杨睿微笑着收下,顺手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贺心棠碗里,温声细语道:“师妹慢些吃,小心鱼刺。”
这番举动体贴入微,贺夫人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睿心底暗自思量,贺源鳞此番平干若再获大捷,朝廷封赏必不可限量。自己作为大徒弟,若能在此时表现得体、锁定与贺心棠的婚事,日后在军中与朝堂之上便有了最稳固的靠山。反之,若是战事不顺……反正他也留了退路。
然而,坐在贺心棠另一侧的沈昭,眼神却在一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