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简回到废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热的"从掌心里放到面前的金属地面上,蓝白色的光没有回来。
它躺在那里,像她从废料堆里捡过的任何一块石头。
她等了半个钟头。过去五天它每天都在亮——第一次在热坟区,光从炁晶的裂纹里渗出来,把周围半米照出一圈蓝白;后来在废舱里,她出门一趟回来,它自己亮得像一颗小灯泡。
今天它没有亮。
她喝掉半碗水,啃了一口肉干,又等了一会儿。它没有亮。
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坐在这间黑暗的舱室里,等一块金属亮起来。
这个念头让她站了起来,后退三步,盯着地面上的那根手指——像盯一头不知道能不能驯服的动物。
铁葬星上没有驯服这回事,只有吃和被吃,活和不活。
可它看她。
昨天在金属板上,那个目光是实打实的——在她推门之前就开着,看了她推门,看了她迈步,看了她把铲子插进废料堆,看了一千年。
一千年,等一个在废料堆里刨食的孤儿。她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等的东西。
她把铁尸蜥骨刀从侧袋里抽出来放在手边。不是防备它,是防备"想不通"本身——想不通的东西在铁葬星上通常等于危险。
她翻出两块数据板。
士兵日志是五年前从烂骨林东侧一艘坠毁运输舰里捡的,屏碎了三分之一,还能用;机械师手册来自北脊第二层的工坊废墟,保存完好,她靠它认全了灵械所有部件的名字。
她把两块板并排放在面前,从第一条开始翻。
士兵日志记的全是阵亡:编号,机型,阵亡位置,战损描述。
"第七连,甲类,战损百分之百。"她翻过三条就停了,没有一条写过"活"。
机械师手册写得更密,保养规程、参数表、报废标准,"装备"两个字出现了一百多次。
她把两块板从头翻到尾,又翻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停在手册扉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世界里没有"活的机械"这个词。
她给铁葬星上所有东西贴过标签:"破烂货"是死的,"半价"是死的,"整的"是死的,"老烟枪"是死的——标签的底色都是同一个意思,废。
可它不在任何一个标签里。
它看她,它等她,它把信号交出去之后安静地躺在两米外,像一头把脖子伸过来的动物。
她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数据板上也没有写过:灵械会自己醒,会看你,会等你。
夜里她躺下,面朝它。
它还在两米外的地面上,暗的。她睡不着——胸口那根看不见的线还绷着,跟过去五天一样,只是线的另一端没有温度了。
她翻了个身,把"热的"从地面捡起来,贴着皮肤放进内袋,用体温焐着。
石头是凉的。她侧躺着,感觉那块凉一点一点被焐热,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