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想我们吗?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想他们——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他们就在云朵的缝隙后面看着我们,等待着与我们在天堂团聚的那一天。但不会很快,因为那些灵魂无时无刻地守护着我们,它们肩负着保护我们的使命。”
幸运的是,我从这场瘟疫中死里逃生,逐步康复了。不幸的是,被带出育婴室的时候,我们被告知特拉维斯夫人也去世了,还死得十分荒谬:她坚决不肯穿同一件丧服出席特蕾莎的葬礼,认定那将带来不祥,于是姑妈让她换上了我母亲生前的丧服,没想到这竟要了她的命——她的病情和母亲一样发作得十分迅猛,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很多年后,人们谈论起这场流行于庇护八世21年的瘟疫,只会记得它带走了乔安娜公主与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奥斯特维尔公爵一家五口这种权贵。像我母亲、姐姐、特拉维斯夫人,以及更多的普通人,都成了人们嘴里一个模糊的数字。
被带出育婴室的这天,奈德勒夫人也来了。她的脸硬邦邦的,监督着女仆们往育婴室里撒上石灰,并要求我们把所有的衣物、玩具都留在里面,要统一焚烧掉。塞缪尔搂着他乳母的脖子,哭喊着要他的小熊;我拼命摇头,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这是妈妈缝的,它身上还有她的气息。
奈德勒夫人的眼睛眯起来,随手抓起掸子“嗖”地一下打在我的手上!
好痛!我手一松,娃娃掉在了地上。
“在这里,‘顺从’是你们要学习的第一课。”奈德勒夫人一脚把娃娃踢进了育儿室,它立马就被石灰所覆盖。“但愿你这点脾气将来能用来对付那些红毛崽子,而不是跟我犯倔。”
孩子们哭得此起彼伏,几乎快要掀翻了天花板。一直折腾到临近中午,姑妈才赶来将塞缪尔带走,并命令南希领我们姐妹俩上楼。
我们被暂时安置在靠近仆人区域的一个狭小房间里,只一张简陋的床勉强够我和明妮挤在一起。南希打来清水为我们梳洗,手指快速穿过我们纠结的金发,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严肃所取代。
“听着,孩子们。夫人只是暂时收留我们。。。今晚卡塞尔侯爵夫妇会来赴宴,你们必须得抓着这个机会。”
“机会?”明妮眨眨眼,没明白,“。。。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愿意正式收养你们——尤其是卡塞尔侯爵,他不仅是你们的姐夫,还是你的教父,丽茜。哪怕他说句话,你们的处境都会截然不同。”
我还是没太懂:“。。。他们是好人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你们得机灵点,讨人喜欢。明妮,你要乖巧,回话要得体;丽茜,你得让他想起参加你洗礼时那点情分。这是你们唯一指望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晚宴时分,楼下隐约传来杯盘轻碰的脆响和模糊的谈笑声,衬得我们这里更加冷清。露西送来了一些面包和汤。那面包硬得硌牙,实在难以下咽,即使露西建议我把它浸在汤里,也就勉强多咽了两口。
等时候差不多了,露西便麻利地收拾了餐具,为我们换上了浆洗得发硬的裙子,还嘱咐我们落座前要先把裙摆捋平,以免压出褶皱。
一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两只握着的手也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会客室的双扇门推开,我们跨入了另一个世界。烛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明晃晃地铺在每张脸上,也让我们脸上的拘谨和不安无所遁形。
姑妈挨个儿向我们介绍家族成员。坐在主位旁的是我们的大姐亚历山德拉,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通体黑色绸缎长裙,光泽流动在面料上,美得眼睛都挪不开;紧邻桑德拉的是大姐夫卡塞尔侯爵,他叠着腿,手扶着的鬓角,泛着微微的白,气质倒算得上儒雅;另一侧坐着的是我们的二姐夫,新晋的奥斯特维尔公爵。他的头发与胡须几乎全白了,搁在膝上的手也皱巴巴的,明显已经上了年纪。
我和明妮依次上前,提起浆硬的裙摆,屈膝,低头,展示着那些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好歹没出错。
卡塞尔侯爵亲吻了我们的额头,并将我抱在怀里。我抬起眼时恰巧看到他脸上闪过的神色,我说不上来,但并非厌恶或亲切。
大姐用一句冷淡的话打断了他:“塞巴,别让她们耽搁太久。”
卡塞尔侯爵立刻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便将注意力移开了。
姑妈这才顾上介绍最后一个:坐在奥斯特维尔公爵身旁的小女孩,是我们已故二姐玛格丽特的独女,安娜·玛格丽特小姐,大家都管她叫安娜或者安格丽塔。
她跟我们差不多大,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灰褐色眼睛又大又亮,谈不上多好看。她行了个屈膝礼,比我们的利索得多,似乎天生就属于这个场景的一部分。
在征得大人们的同意后,安格丽塔牵过我和明妮,熟门熟路地把我们往窗边领,塞缪尔就跟在我们的身后。
“跟我走,”她眼睛弯起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亲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终于有年纪相仿、可以一起说话的姐妹了!”
窗边立着一座精巧的娃娃屋,里头摆着微缩的家具和小人,旁边还有一套孩子们身量的桌椅,大概是为她准备的。卡塞尔侯爵带了一大盒奶油蛋糕,撒着葡萄干的派和杏仁饼,还特意交代奈德勒夫人让厨娘给我们准备热可可。
奈德勒夫人可不打算让我们敞开了吃,只往盘子里搁了两块饼干,转头跟大人们说,孩子们不应该在睡前吃太多食物,这对立规矩没好处。
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她收走了那盒诱人的奶油蛋糕,几乎都快哭了。
就在她转身之际,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忽然出现——
“妈妈,我可以吃这个吗?”
只见一个黑色的小脑袋从姑妈的怀里钻了出来,几乎是从奈德勒夫人手中“抢”过了那个盒子,然后顺势一倒,躺进了姑妈的怀里,烛光正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