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从少年时便患有哮喘,但用了几年的时间调理,加上他成年后体格强健,发作的频率渐渐降低,近几年来更是几乎绝迹。可自从一个月前在偏厅中饮下那两杯含香草茶之后,他的旧疾便被重新勾了起来,像是被惊醒了的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缠在他的气管上,时不时地收紧一下。
发作的频率不算高,隔两三天一次,程度也比不上那次偏厅中的凶险。但每次发作,他都要经历一阵漫长的窒息般的痛苦——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哨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衣衫。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被反复按进水里,每次都在濒死的边缘挣扎回来。
军医给他开了新药,用蜜炼成了丸,装在随身携带的一只银质小药盒里,以备不时之需。宇文护每天上朝、议事、批公文,那只小药盒从不离身,就放在他左手边的袖袋里,伸手便能摸到。
哥舒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他是宇文护身边最亲近的侍卫长,从十五岁便跟在太师身边,跟了快二十年了。他见过自家主子在战场上被敌将一刀劈开肩胛骨、血流如注却面不改色继续指挥作战的模样;见过主子在先帝驾崩、朝局动荡时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后硬生生熬白了鬓角的模样;见过主子在失去独孤般若之后,用铁血手段肃清政敌、把自己活成一座任何人都无法靠近的孤岛的模样。
可他没有见过宇文护像现在这样——明明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却毫不在意,甚至连太医开的药都不按时吃,非要等到喘不上气了才慢悠悠地从袖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颗扔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呼吸平复了,又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旁边的哥舒看着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满脸心疼:“主公,太医说了,您这肺腑受了损,得好好静养,不能再劳心费神了。这些公文,交给属下处理就好。”
“不碍事,死不了”宇文护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刚咳过的沙哑,“她今天……还是在藏书阁?”宇文护漫不经心地问。
“是。”哥舒躬身回道,“昭宁公主每日卯时入宫,酉时出宫,除了驿馆就是藏书阁,半步都不多走。宫里的筵席推了七八次,连杨柱国伽罗约她,她都称忙不去。看样子,是铁了心躲着您。”
宇文护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
还是这性子。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躲起来当鸵鸟。当年两人闹别扭,她也是躲在独孤府的闺房里,十天半个月不肯见他。最后还是他翻墙进去,拎着她爱吃的桂花糕,哄了半天才肯理他。
“躲就躲吧。”宇文护拿起帕子又轻咳了几声,“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藏书阁总不能待一辈子。”
哥舒不明白,声音发抖地问道:“主子,您这是何苦?属下斗胆说一句——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您这身子骨是当年在战场上拿命换回来的,何苦为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这样糟蹋?”
宇文护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苍白的,额角的冷汗还没干,可他听了哥舒的话,嘴角却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哥舒跟了他二十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笑——那是主子在战场上拿下一场硬仗之后才会有的笑,是胸有成竹的、胜券在握的笑。
“她没有死。”宇文护的声音还很虚弱,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哥舒,她还活着。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过来的,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也许是借尸还魂,也许是轮回转世,也许是从始至终她就没有死,是当年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在这个世上,就在我的眼前。”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只装着碎玉的手帕还贴身收在那里,一个月来从未离身——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借尸还魂,还是因果轮回,我都要定了她。”
哥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伺候了宇文护二十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一旦认定的事,天下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当年他认定独孤般若是他此生唯一要的女人,便是先帝出面、满朝施压、刀山火海摆在他面前,他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如今他说要定了昭宁公主,那就是真的要定了,谁也拦不住。
“可是主公,您就这么等着?”哥舒不解,“既然已经确定是她了,直接拆穿她,把她接回府里不好吗?以您的权势,就算她是齐国质子,也……”
“糊涂。”宇文护瞥了他一眼,“她要是愿意认,早就认了。她躲着,自然有她的苦衷。逼得太紧,她只会逃得更远。”
他太了解她了。她看着柔,骨子里比谁都倔。你强她更强,你退一步,她反倒会放下防备。十年前他就是逼得太紧,把她逼到了绝路。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可以等。等她放下心结,等她愿意相信,这一次他们可以不一样。就算等上十年八年,他也等得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宇文护在太师府里养病,昭宁在藏书阁里修书,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再没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