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北京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初雪。
距离智图科技的并购案落锤,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在这三十天里,林尘几乎就住在上地科技园的办公室里。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强硬地推进着PMI(投后集成)。裁员、业务线剥离、新老团队的摩擦,每一项都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在林尘极度冷血的手腕,以及周晏沉在总部赋予她的最高权限加持下,智图科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失血,各项财务指标开始呈现出健康的拐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连林尘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和周晏沉,真的在这片吃人的资本丛林里,达成了一种坚不可摧的结盟。
白天,他们在各种跨国视频会议里一唱一和,用最严密的逻辑反驳那些试图干预的董事会成员;夜晚,在国贸三十六层那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全景办公室里,他们会为了一个估值模型争论得面红耳赤,然后被周晏沉极其强势地按在宽大的真丝转椅上,用一个带着烟草味和侵略性的深吻,结束所有的分歧。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却又让人犹如吸食了违禁品般上瘾的拉扯。
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一只毫无预兆的“黑天鹅”,彻底击碎了这层温情脉脉的幻象。
下午两点,林尘刚结束与券商关于智图科技明年科创板辅导的电话会议,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瑞泽资本亚太区合规总监Tina,带着四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经侦人员,以及两名证监会(CSRC)的稽查专员,面色极其凝重地走了进来。
“林总。”Tina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证监会和经侦局联合执法。智图科技在被瑞泽收购前,曾在开曼群岛通过VIE架构(可变利益实体)违规发行过一笔高达五千万美金的可转债(vertibleBond),并且签了极度苛刻的无限连带对赌协议。”
林尘猛地站了起来,瞳孔骤缩,大脑在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笔隐形债务没有体现在任何公开的财务报表里。昨天,海外的债权人突然向香港高院申请了强制执行,并向中国证监会实名举报智图科技涉嫌重大财务欺诈和非法集资。”
证监会的稽查专员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调查令。
“林尘女士,作为瑞泽资本收购智图科技的第一责任人,且重组协议上是由您代表GP(普通合伙人)签的字。我们有理由怀疑,瑞泽在本次并购中存在严重的尽调失职,甚至涉嫌内幕交易及利益输送。请您交出所有的通讯设备,配合我们停职调查。”
五千万美金的隐形海外债务!
这绝对是一颗足以将整个瑞泽大中华区炸上天的核弹!一旦坐实,不仅林尘的职业生涯彻底报废,她甚至可能面临极其严重的刑事指控,连人身自由都保不住!
可是,怎么会?
林尘死死地咬着牙。前期的尽调虽然有雷,但那三千万的洗钱已经被她和周晏沉利用了。这笔五千万美金的海外可转债,藏得太深,用的绝对是极其高阶的金融掩护手段。
等等。
海外?开曼群岛?
林尘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周晏沉那张运筹帷幄的脸。
当初,就是周晏沉在刚落地的第一天,轻描淡写地甩出了一份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资金流向图,逼得她临阵倒戈。周晏沉的海外情报网,连洗钱的暗道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他怎么可能查不到这笔高达五千万美金的隐形可转债?!
一个极其可怕、极其寒冷彻骨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林尘的心脏。
她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好。我配合调查。”
林尘没有反抗,她极力维持着表面那最后一层单薄的体面,将自己的私人手机、工作电脑、甚至连门禁卡,全部交给了稽查人员。
在被带离三十六层的时候,林尘被四名调查人员夹在中间。
就在路过亚太区联席主管办公室的那一刻,那扇磨砂玻璃门刚好从里面推开。
周晏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正准备签字的跨国并购案文件。他抬起头,正好与被带走的林尘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
周晏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波澜,但他没有任何动作。他没有走上前阻拦,没有向稽查人员质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维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冷酷的平静。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既定程序。
那一刻,林尘全都明白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她只是深深地、死死地看了周晏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绝望,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犹如灰烬般的、彻底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