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冬阳（第2页）

是啊。我总是不安，总是惶恐，在外懦弱胆怯，遇事只会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角，给他添了一桩又一桩的麻烦。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刻意疏离、他的避而不见，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推着我往前走。也让我慢慢看清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终究要靠自己站稳脚跟。

锦衣玉食，豪宅大屋，私立名校。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安稳，我已经握在手里了。若还不知足，还贪心奢求更多不属于我的温情与牵绊，就太不识好歹了。

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缓缓漫开，一直淌到心口。好像就是这碗热汤的工夫，心底缠了许久的阴霾，被烫开了一道浅浅的缝隙。那道缝隙不大，但足够透进一点光来。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寒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可屋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明亮、安稳，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我弯了弯嘴角，把那句哽在喉间的“谢谢您”悄悄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吃完了那顿饭。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

窗外寒风凛冽，冷得人直缩脖子。刘姨起得比我还早，翻出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一层层裹在我身上，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又替我拢了拢领口，笑着叮嘱：“快放假了，总算不用天天蹲学校了。今天期末考，好好发挥，别迟到，听见没？”

我被她裹得圆滚滚的，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整个人像一只蓬松的小雪球，羽绒服鼓鼓的，脸颊被热气烘出一点红，看起来居然有点滑稽。我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好好考……也就那点分数呗。”

刘姨瞪了我一眼，语气又嫌弃又好笑：“你这孩子，成绩差还说得理直气壮！”

我被她打趣得耳根发热，笑着冲她挥挥手，裹紧羽绒服一头扎进凛冽的寒风里，往公交站跑去。背后还能听到刘姨在门口喊：“路上看着车！”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还是听见了。

今天格外冷。冷得鼻尖通红，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一团团白雾。公交站台上寥寥几个人，都缩着脖子揣着手。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着远处还没开过来的车，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慌张了。

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我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裹着围巾匆匆赶路的行人、早点铺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一切都那么寻常，又那么鲜活。以前我坐在同一趟车上，心里装的是忐忑、是期盼、是数着日子等他回来。现在这些念头还在，但它们不再压着我了。它们只是很轻地浮着，像晨雾一样，不碍事。

而我的心里，格外明亮。

窗外是数九寒冬，心底却像揣着一盏小小的暖灯。这份明亮和从前不一样——不是躲在谁的羽翼下得来的安稳，不是依附谁的庇护才有的踏实，而是我自己一点点想通、一点点放下之后，从心底慢慢长出来的坦然。没有人能替我走完这段路。我只能在每一个觉得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刻，自己把自己拉起来。

我的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微微发热。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是昨晚临睡前自己写的几个字——“好好过，不回头。”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是我自己的。

明哥哥。我会好好过我的日子。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公交车在路口拐了个弯，冬日的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阳光穿过车窗玻璃时被磨得温润，没有那种正午的炽烈，也没有清晨的冷冽，就是刚刚好的一层暖意。我低头看着那片落在手背上的光，它薄薄的，像一层金色的绒。

我望着那片浅金色的光，弯起眼睛，轻轻笑了。

原来冬天也可以有这种温度的太阳。原来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考试，也可以心里面满满的。原来在自己想通的那一刻，路就自己出现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数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我只管往前走着，把每一天都当成自己的。他若是回来，我自然高兴；他若是不回来，我也能好好过完这一天。刘姨说的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这份收留最好的回报。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后排的座椅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街边的梧桐树一排排掠过，枝桠光秃秃的，可我知道，等春天来了，它们又会重新长出叶子来。

就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