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娶公主?”方才饭桌上那一声“昭华长公主”,连素漪都惊得心口一跳。
沈承宁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应了一声,“嗯。”
“那你……要怎么娶?”素漪笑得更狡黠。
她猛地回头,瞪了素漪一眼,不是恼,是无处可躲的慌,“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打趣我。”
“我没打趣。”素漪收了笑,指尖捏起一枚银针,“只是没见过你这般慌,还强装镇定。”
话音落,银针轻轻刺入穴位。沈承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背脊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终于老实伏回去,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能如何?抗旨吗?”
“不抗旨,日后与公主朝夕相对,你如何藏得住?”素漪的手稳而轻,语气是真的为她难。
沈承宁沉默片刻,只道,“兵来将挡。”四个字,说得轻,却压着满心的茫然无措。
素漪不再逗她,手持艾草罐,在她腰伤处缓缓移动,暖意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沈承宁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眉头舒展,呼吸渐沉,竟似要睡去。
其实她并非真的不慌,只是除了接受,别无他路。
三年前那夜,楚清辞悄无声息递来的那封信,将她从蔡从安的构陷里拉出来,那份恩情,她一直揣在心底,从未敢忘。若这一生必须娶妻,那人是楚清辞,她也不算抗拒。公主性子静,眉眼温,想来应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只需藏好自己的身份,总能搪塞一时。
可一时之后呢?
婚典、同床、朝夕相处……她不敢想,只把满心乱麻压在心底,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不必面对。
——
春光来得悄无声息。
一场暖风吹过,汴京满城换新。去岁边境无战事,今年年节便格外热闹,街巷之间,人声鼎沸,连空气里都飘着烟火气。
上元灯节盛景空前,沈承姝拉着沈廷锐一同出门,两人同岁,名为姑侄,实则像一对顽伴,疯玩了一整天。夜里回来,鼻尖冻得通红,凑在沈承宁榻前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讲街上的灯、热闹的人、漫天飞舞的花灯,说得眉飞色舞。沈承宁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上元节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府外便传来仪仗之声。
楚炎遣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为掌婚使,亲登靖川郡王府。府门大开,长史、管事、仆役尽数跪于街旁,鸦雀无声。顾知章一身绯色官袍,身姿端稳,手捧制书,缓步而入,礼部侍郎与宗正寺官属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威仪自生。
正厅早已设好北向香案,沈承宁一身素色公服,立在阶下,脊背挺直,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攥紧。
顾知章站定,傧相高声唱喏:“天使至——权靖川郡王,接旨——”
一声落,满府寂静,沈承宁整衣、上前、屈膝、跪倒,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步都稳,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跳得有多沉。
顾知章展开制书,声音清朗,字字落进耳中:
皇帝制曰:
朕钦恤忠良,敦崇姻睦。
故靖川郡王沈仁煦,为国死事,功在鼎彝。
权靖川郡王沈承宁,嗣勋继武,安定西陲,朕甚嘉之。
兹以嫡长女昭华长公主,降嫁于尔。
今日持节行纳采、问名之礼。布礼成典,永固宗盟。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