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宁泣不成声:“阿爹,你一定会好的,军医们都在,一定可以医好你的。”
沈仁煦指尖微动,抚着沈承宁的脸颊,“阿爹还要麻烦你,照拂你的嫂嫂们、子侄们……是我们沈家对不起她们。”言罢,一行泪自他眼角滑落。
“野利遇乞穷兵黩武,他定攻不下渭州城,只需守住。他已无增援,早晚会退兵。”
沈仁煦这句话说完,沈承宁从呜咽转为失声痛哭。
她恨自己,恨自己行事激进,若不是她断了野利遇乞的退路,那人也不会背水一战,累及父亲。
沈仁煦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宽慰,“承宁,你比阿爹有魄力,有谋划。阿爹在你这般年纪时,都不如你。阿爹很欣慰,阿爹有个好女儿。”
说完这番话,沈仁煦已是气若游丝,呼吸愈发微弱。沈承宁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扬声大喊军医。
军医闻声赶入,搭过脉后,便沉默了。
沈承宁见他不语,转身一把抓住素漪,“你不是会针灸吗,你救救我阿爹,求求你救救他!”
素漪双眼通红,她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两针,已是燃尽了沈仁煦全部的精气神。
榻上,沈仁煦口中含糊不清,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承宁……阿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不可贪功冒进,要好好活着……”
不一会沈仁煦胸口起伏变缓,又不一会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慢慢停了。
沈仁煦抚在她脸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
沈承宁慌忙攥紧那只手,死死按在自己面颊上,隐忍的啜泣终化作失声痛哭,整个人跪伏在榻边,脱了力气一般。她抬头望着父亲阖上的眼,那恐惧隔了十余年,再次将她吞没。
这一次,身边再无二哥揽住她,再无亲人轻声安慰。她茫然环顾帐内,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人人垂首垂泪,见她望来,又纷纷移开目光。
沈承宁猛地拽过身侧军医,军医踉跄着扑在榻边,“药呢?还有药,快喂阿爹!”
老军医随沈家军数十年,已是老泪纵横,“主帅撑过一日半,已是奇迹。都虞候,节哀。”
节哀二字,如惊雷在脑中炸开,她不懂,也不愿懂。沈承宁拨开人群,爬向齐镇开,死死攥住他袍角,声音发颤,“齐叔叔,节哀是什么意思?他为何要我节哀?”
她忘了身在军中,眼前皆是看她长大的长辈,是她最后一点指望。
齐镇开俯身,将她紧紧搂住,“好孩子……我们定要为你父亲报仇。”
沈承宁猛地推开他。
最后一点微光,也灭了。
她低头,喃喃自语,“对,报仇,要报仇……要血债血偿。”
陈留连忙扶起瘫坐的她,泪落不止,“公子,您头上的伤还未好。”
沈承宁怔怔抬手抚上额头,剧痛直刺心底,人骤然清醒了几分,她起身,深深望了一眼榻上沈仁煦,旋即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
攻城已过十日,双方力竭,再难寸进。
野利遇乞志得意满,城中细作传回消息,沈仁煦已死。他将此事遍告全军,欲一鼓作气,踏平渭州。
只是毒烟、石弹早已耗尽,李文广督造未归,野利延成连日攻城,庾军死守不退,战局又退回僵持。唯独士气,已是夏军占尽上风。
野利遇乞即刻传令兴安府求援,要乘胜追击。他已无退路,又密派使者,邀没藏铁离至天都山相会。
五日后,没藏铁离至天都山。野利遇乞一反常态,亲自出帐相迎。
“没藏族长,一路辛苦。”他朗声而笑,语气亲厚。
没藏铁离含笑回礼,“闻谟宁令大破庾军,折敌三万,可喜可贺。”
“喜,自然是喜,还能更喜。”野利遇乞引他入帐落座,“我已传信六部,不日援兵必至。到时,这陕西路,便是你我囊中物。”
没藏铁离眼尾微挑,顺着话头道,“谟宁令神机妙算,此招出其不意,我没藏部,幸得追随谟宁令才分此一杯羹。”
野利遇乞被捧得心神荡漾,意气风发,“陕西路之后,便是河东路,那是天下膏腴之地!”
“如此一来,庾国半壁,尽入我手。”没藏铁离应声附和,嘴角一抹冷笑,稍纵即逝。
野利遇乞仍沉在畅想之中,未曾察觉半分异样,拍案道,“还需没藏兄鼎力相助。你我分东西两路,一同进兵,将庾国一分为二,共分天下!”
没藏铁离等的便是这句。
他起身拱手,语气恭敬,“愿为谟宁令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