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你了。”乌藻月催促道。
谢九的手指顿住,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沉默一会儿后开口:“我们家有三个女孩儿,我是大姐,从我爹娘那里继承来一身易容的本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乌藻月想到了古序也在幽暮谷中讲过的故事,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是乌藻月自己提出的交换秘密,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三女儿……我们叫她老幺吧,在老幺出生以前,我是我们家最有天赋的人,所有人都夸赞我,称我是我们家百年难见的奇才,即便老二出生了也没有改变。那时我很得意,也自觉有责任,将来要承担起我们家的重担,叫我们家在江湖上扬威,绝不能丢脸。
“可是这一切在老幺出生后就改变了。她出生时我八岁,那时候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妹妹,心想我一定要十分疼爱她,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哪曾想她确实不会受委屈,她甚至比我还要厉害。
“五岁时她便展露她的天赋,那天她装作一个别人家的小孩,跑来和我说我家老幺掉河里了,叫我快点去看看,我急疯了,跑到河边却不见她的身影,以为她被河水冲走了,忍不住嚎啕大哭,但是她却在旁边哈哈大笑,说我被骗了,我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小孩儿是她易容的。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又感到了一阵恐惧,她在哈哈大笑,但是我心里哭了。从那以后,她便将逐渐夺走我的位置。
“她不仅比我有天赋,甚至还比我更刻苦、更投入。她常说,易容的要点并不在于多么像易容对象,而是看你要欺骗的对象在乎什么,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恐怕并不在意对方爱吃什么喝什么,你便是学去了十成十,对方也未必看一眼,但若是对方在意利益纠纷,你就是多拿了一个子儿,恐怕也会露出马脚。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吧,我也曾试着用她的方式修习,可是总比她差一点,为了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看着她。她总是成功,到最后,我变成了想看她怎么失败。
“她的易容术已经堪称天下无敌了,但是她仍不满足。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去挑战某个门派的大小姐,据说那是个极聪慧的女人,且心细如发,要骗过她绝非易事。她先是观察了她三月有余,后易容成她的未婚夫,与大小姐碰过几次面,均未显露出异常,她于是兀自得意,和我说大小姐不过如此,以为自己又要成功。
“某一天,两人在湖边散步,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湖光粼粼,杨柳依依,轻轻吹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挡住那柳枝,将它撇到别处去。正这时,大小姐突然开口说‘错了’,我仿佛看到她冷汗直流,问道‘什么错了?’。大小姐轻轻笑道‘罗生不会撇开柳条’。大小姐没有说为什么,但老幺自知已经输了,没有再追问下去,反问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什么时候?’,大小姐回道‘在最开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幺没有再继续问答,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之后她没有气馁,继续揣摩着大小姐的心思,又暗自模仿那未婚夫的行动,几次三番地开展她的挑战,均被大小姐一一识破,只是被识破的时间点越来越久,有好几次,她甚至以为她就要成功了。最后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大小姐,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大小姐说,你的眼睛,要比他更好看些。
“这是她挑战得最久的一次,为了向天下宣告她的成功,她特意举办了一场辨认大会,与那大小姐一同出席,叫大家辨认两人真假,大家都说她们两人简直一模一样如出一辙,谁也分辨不出。怎么会不一模一样呢,在变成罗高元之前,她先变成了大小姐。
“后来大会来了一个聪明人,这聪明人号称分辨出了两人,可是我最知道她的脾气了,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所以她撞死了,大小姐也死了,两个人都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分得清她们两个。事情就是这样,我讲完了。”
说毕,谢九低头看向乌藻月。
讲述的过程乌藻月一直很安静,是个非常合格的秘密倾听者。
“你讨厌她吗?”乌藻月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谢九有些茫然道,“我甚至没有讨厌她的理由,她比我努力,比我勤奋,在练习上比我投入更多的时间与汗水,她比我厉害简直是理所当然,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赢。
“我想云淡风轻,就像一位举重若轻的高手,每次她练习的时候,我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好像自己根本不在乎,也无需刻苦练习。我简直搞不懂我自己。
“后来她死了,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但是也没有,我突然意识到,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的妹妹,亲妹妹。此后我们继续照常生活,发扬我们的易容术,可是无论他人如何称赞我的技艺高超,我也并不高兴,因为我知道我差她还太远太远。
“很多人都慢慢忘记她了,可是我每一次易容,都让她在我心里的面目更加清晰,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呢?我好像一辈子都逃不开她了,但我又永远都比不上她,我究竟是谁,我是她,还是我呢?”
“她会和别人交换秘密吗?”乌藻月问道。
谢九愣了一下,犹豫道:“应该不会吧,毕竟,那样太容易暴露了。”
“所以你不是她。”乌藻月眨了眨眼,“因为你和我交换了秘密。”
谢九笑起来。
后来,说着说着,她们都睡着了。
乌藻月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以为要被人找麻烦,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隔日,刘止来找她,说是带来了新消息。出去前,她还谨记着古序也所说的注意别被跟踪,警惕地左右看看,未察觉异常后方翻墙而出。
在她走后,一个人闪到了杂房前,在门口投入一道斜长的影子,谢九猛地抬头望去。
“大堂主说得没错。”叶远书道,“你果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