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禁不住想多与她说两句,“你在哪个房里当差?”
千秋撇一撇嘴,“哪个房都不是,我在厨房里做个杂役。”
“厨房里头还算松快么?”
“我看满府里就属厨房的活计最重了,每日忙了早饭忙晚饭,晚上各房里没准儿还要宵夜。”
千秋才抱怨两句,又舒展俏皮的笑容,“好在我来还不到半个月,不必上夜,三个月一满,我也得值夜了。”
玉玑点点头,正待安慰,忽然门口有人冷哼插嘴:“厨房里的杂役竟跑到书瀚堂来和男人说话,是哪个妈妈教出来的规矩?”
鹿巍听玉玑和千秋说话听得出神,冷不丁眉头一跳,朝门前望去,隔扇门间站着个惨绿少年。
这少年与千秋一般年纪,穿着一件滑溜溜的蜜合色锦缎圆领袍,腰间坠着好些叮呤咣啷的玩意儿,不是香囊香袋便是玉饰,还缀着个镂空雕花银色圆咕噜坠子,是枚熏香球。
这人一走近,香气扑鼻,险些没熏她一个跟头。
他立在玉玑桌旁,正待教训千秋,谁知看清她的脸后,两眼眨一眨,咽了咽喉头,调转方向,颐指气使地教训玉玑。
“袁玉玑,我大伯大伯母是叫你来读书的,可不是叫你来引逗我们家的丫头!”
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称呼大老爷与大太太,可见他是二房的公子,二房只一位公子叫云遇图,现年十七岁。
要是这云遇图回头在二太太跟前稍微说个一句半句她不规矩的话,她还不得卷包袱走人,连一两五钱银子也没得赚!
千秋一算准,吓得腿软,当即想跪下去磕头讨情。
可除了天地尊长,她还从没跪过什么人,她稍稍捉着裙侧,半天跪不下去。
最后只把两手摇起来,“四四四爷,你误会了,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我是来给曾先生送饭的,碰,碰巧撞见袁相公,我替他舀了碗水,他,他正谢我呢!”
遇图有意要借机向玉玑发难,不理她的话,只阴沉沉望着玉玑冷笑。
玉玑淡淡斜睇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云遇图,我劝你嘴巴放自重些,你这些轻浮无礼的玩笑要是被尊家老太太知道,可仔细挨罚,你还没被罚够?”
遇图气不过,提了一脚桌子腿,“少放屁!我借你八个胆儿你也未必敢去告我的刁状,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在我跟前摆少爷的谱?”
玉玑攒眉瞪着他,缓缓站起身。
“怎么,不服?有骨气大伯母往日打发人送去你家的那些好肉好菜,你别吃啊,也别到我家来念书,自去找个学堂念。”
说话间抱起胳膊,“是不是外头学堂里的先生不及我家的先生有本事,你舍不得?”
话音刚落,玉玑便将小碗端去最近的隔扇门前,将水朝门外哗一泼,踅回来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书籍。
千秋见他似赌气要走,心下一面替他不平,一面发急,就这么走了,倘或日后这府里不派人去请,可就下不来台了,这书就念不成了!
好巧不巧,这时候正有个人“啊呀”一声,一跤扑进门来,往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将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
旋即两个小厮冲进来搀扶那人,“哎唷我的爷!可摔得怎么着?”
那人站起身,是个身长玉立二十多岁眉目清隽的公子,穿着无袖花青色暗纹褡护,里头配着靛蓝色长袍,束髻的白锦带上相应地缀着块带蓝的圆玉,正好点在头顶。
他自弹一弹衣袍,朝前头睃一眼,轻咳两声,向两个小厮不耐烦摆手,“玩儿你们的去!”
两个小厮将他的书箧搁在最后一张桌上,忙退出去了。
跟前这云遇图也变了脸色,远远朝他恭敬地打了个拱手,“大哥好。”
原来是侯府大爷云璧楼,现年二十二岁,听说去年春天已成家,娶了房奶奶,只是膝下暂无子嗣,还像长不大的孩子,走路还摔跤。
“嗯,好,好——”璧楼眼盯着千秋,慢条条走来跟前,一看玉玑在收拾东西,轻挤额心,“玉玑,马上要讲学了,你还预备往哪里去?”
三个人皆不作声,只千秋试探性地,悄悄瞟了遇图一眼。
这璧楼倒很会看女人眼色,一下领会,照着遇图的后脑勺便拍了一把,“好小子,你又在这里犯浑!我上回怎么跟你说来着,你再说那些伤情谊损体面的话,不等老太太和二婶,我先揭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