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保安室守则（第1页）

凌薇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后脑勺下面垫着的东西不是枕头。是叠起来的保安服外套，软软的，有一股熟悉的皂香味，莫名让人感觉很温暖。

她没动。先数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十根，都在。左脚——能动。右脚——也能动。没有缺零件。然后她花了几秒钟回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四楼走廊。裂缝。绿光。符号。她在纸上画画——不对，是在纸上打仗，用铅笔。

她打赢了没有？不确定。但她还活着，所以至少没打输。

天花板不是护士站的白色石膏板——是灰扑扑的水泥预制板，上面有一道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的旧裂缝。不是她画的——这道裂缝的年纪显然比她大。

裂缝尽头挂着一根日光灯管——正在亮着。冷白光。看外表蒙了些灰尘，有点脏。

她盯着灯管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根灯管是废旧物资再利用——谢十九把别人不要的灯管全攒在保安室了。省钱鬼才。第二个念头：所以她这是在保安室。是保安室。她在保安室的床上醒过来——这件事传出去，秦护士长会不会也给她加一份保安补贴。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上磨掉的那层皮已经被包扎过了。用的是电工胶布。黑色的，缠了两圈。切口很齐，不是用剪刀剪的。是谁帮她包扎的——她不知道。但胶布缠得很紧，指尖的血液循环被压在一个刚好不会发麻的临界点上。缠胶布的人显然经常给自己缠。

然后她的思路滑到了另一个方向——昏迷这半天，算不算工伤。这个问题比记录册能不能归档更紧迫。被自己的影子抓住脚踝——算不算职业伤害。被一个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借了意识在纸上画符号——算不算职业暴露。昏迷期间算不算出勤——

如果不算，那她今天等于白干了。

不对，等于白昏了。

她决定等天亮了去找秦蔚认真谈一次。鬼打墙不算绩效她认了。停尸房不算绩效她也认了。但在四楼走廊被不可名状之物攻击至昏迷——这个如果不算工伤，她就自己往规则纸上写一条新规则——工伤补贴，必须有工伤补贴。

想到自己精神和生理受到双重攻击，凌薇感觉太惨了。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床是铁架的，和四楼病房里老周那张一模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矿灯、一个搪瓷水杯、和一截已经烧了一半的蜡烛。蜡烛没有点。矿灯调到了最低档，光打在墙壁上，把墙上贴着的一张纸照得半明半暗。

纸是活页纸。和护士站玻璃框里秦蔚贴规则的那种活页纸是同一批——纸张泛黄，左上角有统一的印刷编号。但这张纸上写的不是护士守则，标题是手写的。

标题：保安部值守规则。

一、保安室日光灯不得全部熄灭。任何时候至少保留一盏处于通电状态。夜班期间须确保两盏以上同时亮着——一盏冷白，一盏暖黄。冷白用于照明。暖黄用于对照。若暖光灯管下的影子颜色与冷光灯管下的影子颜色不一致，不要移动。站在原地默数三十秒。影子颜色恢复一致后方可继续走动。备用灯管存放于铁皮柜第三层，共十九根。用一根补一根。断货前必须通知护士站。

二、保安室内的镜子镜面一律朝墙放置。不得反射门口方向。第七面镜子除外——第七面镜子任何时候不得将镜面转向室内活人。夜班交班时须确认第七面镜子镜面仍朝向墙壁。若镜面自行转向——不得触碰。立即关闭保安室内所有光源，从外部将门反锁，十五分钟后方可开锁进入。进入时须携带矿灯。不得使用室内原有灯管作为第一光源。

三、档案柜合页每月一日检查一次。如听见柜门在无人触碰时自行开合，不要回头看。不要关。等它自己停。夜班期间若柜门开合超过三次，第四次时用封条将柜门与柜体临时封住——封条两端各留一指宽空隙，不得完全贴死。天亮后由保安部长解除封条。

四、楼梯间第十二级台阶上的缺口，每班交接时确认缺口仍在原位。夜班巡查时须用手电筒照射缺口内部——确认缺口底部仍是水泥。若缺口底部出现镜面反光，立即退至十一级台阶以上，使用对讲机通知保安部长。不得在该楼梯间内使用手机。不得在该楼梯间内回头。

五、若挂钟停摆，保安部全体立即携带矿灯与封条前往四楼。无需等待护士站通知。挂钟停摆后的前六分钟为黄金封控期。超过六分钟，封条效力减半。超过十二分钟，不再使用封条——改用第七面镜子直接封门。夜班期间额外要求：若挂钟在凌晨一点至四点之间停摆，除上述流程外，须先确认保安室内的暖光灯管处于通电状态，方可离开保安室。不得在暖光灯管熄灭的情况下前往四楼。

六、名册上出现红色名字时，对应房间的保安巡查频率提高至每小时一次。若名字由红转黑，恢复日常巡查。若名字由红转绿——立即撤离该楼层，报告护士长与保安部长。任何人不得在绿色名字的房间内单独停留。夜班期间每两小时核对一次名册颜色。核对时使用矿灯照射名册页面，不得使用日光灯。日光灯下红色与绿色有时无法区分。

七、保安室内不得书写任何人的名字。包括自己的。包括同事的。包括患者的。名册除外——名册在护士站，不在保安室。若发现保安室墙面、地面、家具上出现陌生笔迹写成的名字——不要用橡皮擦。用封条覆盖。封条若残留，名字会自行消失。封条若变绿——立即用矿灯照射封条直至绿色褪尽。不得阅读变绿封条上书写的任何内容。

八、保安部巡查路线为：二楼管道井→三楼楼梯间→四楼走廊→四楼开水间→四楼楼梯间→三楼→二楼。不得更改顺序。不得跳过四楼开水间。四楼开水间的水龙头在巡查时必须打开三秒——确认流出的是水。若流出的是灰白色液体，立即用覆盖排水口。

补充：夜班巡查增加以下项目：1、凌晨十二点整更换四楼走廊西侧裂缝封条，更换时两人在场——一人贴，一人持第七面镜子对准裂缝。封条更换完毕后原地停留三十秒，确认裂缝内无绿色光源闪烁，方可离开。2、凌晨三点整巡查开水间，打开水龙头五秒——比白班多两秒。3、凌晨四点整巡查二楼管道井，确认管道井内无纸片翻动声。若听见纸片声——不得打开管道井检修门。用手电筒从门缝下方照射三次，间隔一秒。纸片声停止后方可离开。若照射三次后纸片声未停——放弃本轮巡查，沿原路线返回保安室，将二楼管道井情况记入值班日志，由下一班次补查。

九、备用封条、备用灯管、备用启辉器存放于档案柜第三层抽屉。以上物品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取用必须登记。登记本在抽屉最外侧。登记时只写日期与物品编号。不写姓名。不写用途。夜班取用时额外登记取用时刻（精确到分钟）。凌晨一点至四点之间的取用记录须用红笔书写。红笔在登记本封底夹层内。

十、夜班值守期间，若听到四楼方向传来纸片翻动的声音——沙沙声，持续超过十秒——不要独自上四楼查看。先确认以下四项：1、保安室内冷白与暖黄两盏灯管均处于通电状态；2、第七面镜子镜面朝墙；3、档案柜合页处于静止状态；4、登记本上最近一次取用记录的书写颜色不是绿色。四项全部确认无误后，两人以上携带矿灯前往四楼。

不得单独行动。若四项中有任何一项未通过——留守保安室，将矿灯调至最强档位对准门口。不要开门。不要关闭室内任何光源。等待声音自行停止。若声音持续超过三十分钟仍不停止——不要继续等。不要继续听。戴上耳塞。做一轮巡查路线的室内模拟：从铁皮柜走到档案柜，从档案柜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铁皮柜。重复至声音停止或天亮。

十一、本规则每五年修订一次。

一共十一条。凌薇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每条都比护士守则长——不是写规则的人啰嗦，是保安室要管的事比护士站多了一整个夜班时段。

凌晨十二点换封条。凌晨三点开水间多放两秒水。凌晨四点管道井照三次手电筒。她从来没跟过保安部的夜班——不知道谢十九每天晚上在走廊里走那么多趟。不知道他每次开水龙头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那三秒钟会不会流出来的是灰白色。

凌薇把视线从墙上移开。她试着坐起来——后背离开床板的时候肩胛骨的位置疼了一下，趴在走廊地面上画了六个反符一条线之后肌肉的酸疼。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正常。两个肩膀，没有多余的。她自己的。

保安室不大。靠墙一张铁架床，床头柜上矿灯和半截蜡烛。对面是铁皮柜——消防柜改的，格子门上贴着标签：封条、灯管、镜子碎片。最上面一层格子关着，铜挂锁——第七面镜子在里面。柜子旁边的墙上靠着谢十九的工具箱。旧铁皮的那个。和护士站那个一模一样。或者说——护士站那个是从保安室借的。

角落里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日志本。封面印着"圣慈医院保安部·值班日志"。

003不在了。她画了八天的记录册现在贴在四楼走廊地面上，替她挡了最后那一下。秦蔚说记录册没写完之前不能归档——但没说过记录册替主人挡了一击之后还算不算数。没有人遇到过这种情况。陈露没有。秦蔚没有。她是第一个把自己记录册用成防御工事的护士。

凌薇走回床边坐下来。电子表显示凌晨三点零二分。四楼封条还有不到五个小时要换——明早八点。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上去。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灯管正下方的水磨石地面上，轮廓完整，左肩旁边没有多余的肩膀。污染暂时退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意还在一层一层地铺着，很淡。

她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腿。右腿裤面上的灰白色粉末蹭到了毯子上——她用手拍了两下，没拍掉。算了。这套制服反正已经洗不出来了。R-02的淡蓝色斑点、左袖口磨毛的边、膝盖上蹭出来的拱门裂缝形状的灰印——每一样都是今天的账本。她躺下来。后脑勺重新压在那个叠起来的保安服外套上。领口的扣子还在硌同一个位置。

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鸣。裂缝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