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冢在烂柯山西麓,离锁律塔不近,走山路要小半个时辰。
杨十三郎天没亮就出了门。没带朱树,没带朱风,就一个人,怀里揣着小镜,腰间挂着止讼剑。山雾还没散,石阶湿滑,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声。
英烈冢的牌坊到了。石质,三间四柱,顶上刻英烈千秋四个字,字迹被风蚀得模糊了,远看像英□□秋。牌坊底下蹲着苟老三,缩在石墩后面,手里攥个酒葫芦,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眼看了看。
哟,杨爷。苟老三站起来,葫芦往腰后藏了藏,这么早,上坟啊?
转转。杨十三郎没停步,从他旁边走过去。
苟老三跟了两步:那什么……霍野将军那片区封了,天庭有令,闲人免进。
我是闲人?
不是不是,我是说——
杨十三郎已经走过去了。
英烈冢占地不小,分前中后三进。前院立碑林,中院是祭堂,后院才是坟区。坟区按品级排,正中是霍野的衣冠冢,三丈高的封土,石像生两列,规格比别处高出一截。东侧偏殿是配享区,一排排灵位整整齐齐,香案上积了灰,但香炉里确有燃过的痕迹——初一十五两炷香,没断过。
杨十三郎走进偏殿,目光直接落在第七排第三。
灵位在。黑漆木牌,金字:敕封正三品观律台主官司星使之位。牌面干净,有人擦过。灵位前小石案,石案底下连着地面——不对,石案底下不是地面,是石板,石板四角有铁扣。
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铁扣。锈了,但没长死。说明最近有人动过。
他站起来,环顾偏殿。四周安静,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灵位上,金漆微微反光。他伸手把灵位拿起来,木牌不重,空的,里头没装骨灰也没装牌位函——就是一块光板,后面刻了个字应付规制。
他把灵位放回原位,蹲下,手指扣住石案边沿,往上抬。
抬不动。
不是钉死的,是卡住了。他换了口气,双手扣住边沿,用巧劲往左一拧——一声,石板转了半圈,露出底下一方黑洞。
石阶往下。
他没点灯,摸着墙往下走。台阶潮,有股陈年的土腥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甜腥——跟镜框榫卯缝里那层粉末一个味。
往下七级,到底。一间石室,不大,丈许见方。正中间一口石棺,无盖,里面——
空的。
不是曾经有人后来被搬走了的那种空,是打一开始就没人躺过的空。棺底平滑,连个垫褥的痕迹都没有。石壁上有凿痕,粗粝的,像是仓促间赶工挖出来的。
但石棺内壁刻了东西。
杨十三郎凑近了看。刻的不是字,是纹——一圈一圈的纹路,从棺底螺旋上升,绕到棺口,像……
像星路。
他认得星路纹。司星使的本事,魂魄牵引的路径,刻在棺壁上,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回路的终点不在棺里,在棺外——他顺着纹路摸上去,手指沿着刻痕走,从棺口到棺沿,从棺沿到地面,从地面到石壁,从石壁绕了一圈,回到起点。
一个环。
魂从照星镜进来,顺星路到棺中,棺是空的,魂在回路里转一圈,再顺星路回去——回到镜里。
不是藏身之处。是中转站。
司星使的魂从镜底出来,借星路到棺中,在回路里周转,再回去。八百年来,他不是一直困在镜底——他偶尔出来,在这口空棺里透口气。
杨十三郎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口空棺。
八百年,他低声说,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地方。
石室安静。没有回应。
他转身上了台阶,把石案归位,灵位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偏殿。
天亮了。晨光铺在坟区石板上,霍野的衣冠冢前摆着两碟供品,苹果和糕点,新鲜的不像话——今早刚摆的。苟老三站在牌坊底下,还在喝酒,看见他出来,远远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