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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生第一 2(第2页)

何在真忙道:“是女生。从前是一个宿舍的,关系不错。我在家里待得够久了,应该找一份工作的。大学还差一年才毕业,但好歹是上过大学的,我想着还有能做的工作。前几天给她写信,她约我见面说。”

白若曼立马看了她一眼,显然是还记得上次大闹李家的事情,生怕何在真撕破脸皮和她提起。仿佛不提起便可以当作无事发生。——难怪许多父母不认账,久了不提真的以为自己没做过了。就是孩子当着他们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也飘飘然觉得自己的道德无暇。但何在真自己遮掩过去了,白若曼感到满足和得意。

“你找工作不能太挑剔呀!总是挑着看是找不到工作的。哪有一点不辛苦的工作?你也知道自己差了一年才能大学毕业呢。是不是连大学文凭都拿不到手?这样子,好工作更轮不到你的手上。你要懂得知足——从前我还做姑娘,你外婆专挑肉给你舅舅吃——难道我就不活了?我知道家里穷,吃得上饭就不错了!还去计较那几块肉?”白若曼开始念叨她的做人经。因为提起大学,她问道:“是不是读完大学有分配的工作?学校会给你们安排?要是你读完了该多好!”

何在真和她说起过大学的章程,但没想到她误会到这个地步,还当社会已经发展到共产的地步。她有些反感,只说:“没有的。哪有学校会给学生安排工作?一个大学里面那么多学生呢。有一些专业倒是有对接的工作,那是很特殊的情况。”

白若曼遗憾道:“你的专业就没有?真是——当初不知道为什么读这个大学。你看看,一点用处也没有。”

没有用处,似乎何在真去做最下贱的工作也是有可能且应当的。她不在乎。到了今天这个境地,她对何在真完全地失了望——盼望她嫁给一个富家少爷是一个甜美而遥远的梦。叫她找个工作,薄薄地孝顺自己也就够了,只怕还不能够。

何在真只是笑着点点头,问道:“哥哥没回来?”

白若曼漫声道:“他就这样——忙着和朋友打招呼。你看,你哥哥也不容易呀,都是混饭吃。在一堆少爷小姐里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人家有钱有势的,对他不客气了,给他气受了,他也不能够发作的。——谁叫他没钱!他还是没有读过大学的,他自己不愿意读是一方面,把机会让给你们两姐妹读也是一方面。不然家里的钱哪里够两个人读大学的?”说到这儿,她“唷”了一声,悻悻然道:“——提起你姐姐!我一肚子的气。你知道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愿意多说了。可是我不说,你们能知道我的苦?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一天没沾到她的光!真真,你要替我争一口气啊!”

何在真听她母亲仍是称呼她“真真”,温暖的春流一涌一涌地打上心头,然而伴着上次在李家见到的她的狰狞的面孔,那对母亲的依赖和罗曼蒂克的幻想便完全变了味,泛着恶心。她勉强笑道:“我都知道。”

闻言,白若曼侧头盯着她道:“你知道?”是说她知道了还叫自己失望,这个“知道”简直没有诚意,她要将她打下她的供桌,叫她真的明白了再过来侍奉自己。盯了会儿,她哼道:“你知道就好!”

何在真的眼睛热了,几乎要哭出来。她侧眼看向天井那边,白茫茫的雨像星点一样落在那儿,那是另一道天幕。冷寂的天幕,一看便冷了人的眼睛。

半晌,白若曼问道:“还没吃午饭?你自己在外面吃了吗?没有吃的话快过来吃,还是温的。一会儿该冷了,吃了闹肚子。”

何在真慢慢地走过去,好似在走近地下蠕蠕而动的蛆。

晚上何在有回来吃晚饭,一家三个人围着饭桌吃饭,各坐在一边。

白若曼忽然道:“真真要去找工作了。托了她朋友帮忙,中学时候的朋友。不过今天没见到面,还没仔细谈过。”

何在有闻言笑道:“中学的朋友?女生?”

何在真点了点头,一面给他们打预防针:“只是来信说可以帮忙。很久不见了,不知道她自己做什么工作,到底能不能帮忙也是问题。也许我做不来她推荐的工作,我大学学的是——”

“哎唷,我白天不是和你说过吗?找的第一份工作最要紧。你什么都说做不来,那就没有工作了。她介绍给你,不管怎么样,总之不会是太差的——不然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下去?人家都做得来的,你也忍耐些,别总觉得苦。”白若曼插嘴道,截断了何在真所有失败的可能。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败北即意味着走上断头台似的。

何在真讪讪道:“我知道,我知道。”

何在有笑了笑,只道:“有消息了你再告诉我,我问问朋友靠不靠谱。”

何在真点了点头,淡淡地笑着,一种礼貌的微笑。

桌上静默了一会儿,何在有忽然好笑道:“希敏今天还和我说要给你介绍朋友,说已经物色了几个人选,等着问问你的意思。但现在是你有朋友给你介绍工作,就不大好再介绍。你自己觉得呢?是看了工作好,还是认识几个朋友好?她说的那几个人我倒是见过的,都还不错,家里条件好。”

也许人本身不好,不然他不会一句也不提。何在真知道他是先听了刚才的那一番话,怕工作贵贱影响了她的身价。也许他本来不打算提的,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想了一会儿,何在真笑道:“还是先看看工作,好容易联系上的朋友,至少得见面聊过了再决定。”

白若曼也道:“也是。先听了你朋友怎么说。希敏那边还是没影的事,只怕人家不喜欢,到时候不好再找你朋友帮忙的,刚回了人家的好意。”

何在有含笑道:“都好。”

洗了碗筷回到房间,何在真躺在床上,她整个人没有力气。她撒谎,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还是一个弥天大谎,颇有些狸猫换太子的趣味。她回绝了赵希敏飘忽不定的好意,把筹码全压在傅似逸的身上。那一番话说完,立马有巨大的压力压在她的身上,好似青黑的山从天上向她倒过来,整个地暗无天日。太害怕了,然而心里没有一处支点可以给她小小的落地感,踩在哪儿都不对,整颗心都空了,好似里面全都挖空,剩下一个红纸壳子,里边是“色即是空”,然而恐惧的累累的颗粒浮荡在当中。

湿咸的眼泪落到枕巾上,只掉下来一小串,她立马忍住了。那点泪迹也就像干涸的河床里残剩的湿意,冷风一吹,渐渐地干了。她不能哭,怕眼睛肿,明天白若曼会看出来——看出她的恐惧,不可告人的恐惧。她不能告诉她的母亲和哥哥,她对自己的未来全没有把握,只是在赌。

赌赢了,她去做富家少爷的太太,一个阔太太,和她姐姐何在蝉一样。好一些,毕竟年纪相当,婚后恋爱也有可能。不像她姐姐,完全地明明白白地给人当姨太太,也许一辈子都要受那个身份的苦。又是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人。赌输了,她随便找一个人管教她的后半生,也许相看两恨——也许更糟糕。

她完全不能去想,人最堕落最悲哀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比周行露、比她在街上看到的小脚伶仃担着卖菜担子的老婆婆更苍凉——她没有完整地看到她们的一生,已经觉得难以想象和忍受了。而人生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定在你看到的完成时,好似在永生的世界里循环,而是一步步走到那般境地的,所有的忧愁痛苦真实不虚,降落到她们的身上,造成不可磨灭的魂魄上的疤痕。痛苦同样和生命一般川流不息,而我们没有佛经里香象截河的定力——不然我们都不再是凡夫。

她不相信佛祖和上帝,到这时也不肯去祈祷。

浅色帐子里,她睁着眼看那片虚空,像一具刚死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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