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青石镇东南郊外的荒滩上。砖窑旧址那一片连绵的、黑黢黢的拱形窑洞和坍塌的土坯房,在稀疏的星光下,只剩下模糊而扭曲的轮廓,如同巨兽死后留下的嶙峋骨架。白天里偶尔还有拾荒人或好奇的孩子远远张望,到了这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便只剩下了野草在夜风中簌簌的轻响,以及更远处青云河沉闷的流淌声。
然而,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废墟深处,靠近河边一座相对完整、半嵌入土坡的高大砖窑“烟囱”底部,空气却微微凝滞,弥漫着一丝与周遭荒凉格格不入的、被极力压抑的紧绷气息。
张静轩伏在“烟囱”侧后方一片及腰深的枯蒿草丛中,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连呼吸都压成了细若游丝的一缕。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近黑便装,脸上涂抹着防反光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约三十步外、那个黑黢黢的窑洞口。左臂的伤处仍有些许隐痛,但已被高效能的镇痛贴剂和紧绷的神经暂时掩盖。怀中,那块暗蓝色的矿石样本被他用软布包裹,贴身藏在内袋,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他的身边,一左一右,伏着两名孟继尧亲自挑选的精干队员,代号“夜枭”和“山猫”。两人如同蛰伏的岩石,气息近乎全无,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眼珠和搭在微声冲锋枪上的手指,显示着他们高度戒备的状态。更远处的几个制高点和撤退路线上,还有另外四名队员潜伏,构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与支援网络。孟继尧本人则在数里外一个隐蔽的指挥车内,通过加密频道和夜视无人机传来的实时画面,远程监控着一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迫近“子时”。
黑炭用血写下的“烟囱铁鸟”、“子”,以及那模糊的箭头,将他们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这座砖窑。但具体是什么?是“铁鸟”在这里起降?还是“铁鸟”计划的物资或人员在这里中转?亦或是,“烟囱”本身,就是某个秘密入口或信号的标志?
没有答案。只有等待,和将感官提升到极致的观察。
夜风掠过荒滩,带来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远处镇上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天边一弯残月,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却让阴影更加深邃。
张静轩的耳朵捕捉着每一种声音:风吹草动、虫鸣唧唧、河水呜咽……以及,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音符。他的目光扫过窑洞口那片被月光照得略微发白的空地,扫过旁边堆放的、早已风化碎裂的砖坯垛,扫过更远处那些黑洞洞的、可能藏匿着危险的废弃房舍。
忽然,他左前方的“夜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向窑洞顶部——那里,一片残破的瓦片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像是玻璃?还是金属?
几乎同时,张静轩自己也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在靠近窑洞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不是风,更像是……某种机械运转产生的、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
来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起。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某种大型机械怠速运转的沉闷嗡鸣声,隐隐约约地从……不是窑洞口,而是他们侧后方,靠近青云河岸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被风声和水声掩盖大半,但在绝对的专注下,依然被敏锐地捕捉到。
“声源在河边!不是窑洞!”“山猫”通过极低频率的骨传导耳麦迅速报告。
张静轩立刻调整视线,望向河边。那里是一片乱石滩和茂密的芦苇丛,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灰白。声音似乎就是从芦苇丛深处传来的,而且……正在逐渐增强!
不是飞机起降的轰鸣,也不是汽车引擎的咆哮,而是一种更奇特、更平稳的低频震动声。
“是船?”张静轩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普通的船只引擎声不是这样。
“注意!河边有动静!”“夜枭”低喝。
只见芦苇丛边缘,那看似自然生长的茂密植株,忽然从中间被什么东西缓缓向两侧分开!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两扇门一样,被某种力量向左右平移!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显然是人工修整过的水道入口!入口不大,仅能容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通过,边缘是整齐的水泥护壁。
伪装的水道!
嗡鸣声正是从水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紧接着,一艘外形奇特、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光标识的平底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水道中缓缓驶出!船身线条流畅低矮,船头装有类似破冰或清除障碍的装置,引擎显然经过特殊消音处理,只有那低沉持续的嗡鸣。
“铁鸟”……难道是某种特种船只的代号?张静轩屏住呼吸。
漆黑船只驶入河面,调转方向,船头对准了……正是他们潜伏的这座砖窑“烟囱”所在的河岸方向!但它并未直接靠岸,而是在距离岸边约二十米的水面上停了下来,静静地漂浮着,如同潜伏的鳄鱼。
它在等什么?
子时已到。
窑洞口,那片空地上,异变再生!
只见空地中央,几块看似随意散落、半埋土中的石板,忽然向下沉陷,露出一个边长约一米的方形洞口!洞口内透出微弱的人工光线。紧接着,两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人影,从洞口中钻出,动作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朝着河边漆黑船只的方向,打出了一明一暗、有规律的手电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