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同于蓝光洞穴那种静谧幽深的光明,也不同于暗河通道那种轰鸣压抑的昏蒙,此刻包裹着张静轩的,是旧烟道内部纯粹而致密的、仿佛能挤压出墨汁的黑暗。空气不再潮湿阴冷,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混杂着陈年烟尘与朽木气息的沉闷。唯一的声响,是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粗糙岩壁的窣窣声、以及那根充当拐杖的断木尖端,一下下戳在碎石地面上的“笃、笃”闷响。
烟道果然如“守窟人”所言,倾斜向上,开凿得颇为规整,显然是当年大规模采矿或冶炼时留下的通风巷道。岩壁上还能看到清晰的钎凿痕迹,偶尔有早已锈蚀断裂的金属挂扣嵌在其中,挂着蛛网般的尘絮。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黑色尘灰,脚踏上去,便扬起一片呛人的烟雾,好在气流是向上的,大部分烟尘并未扑面,只是让本就艰难的呼吸更加窒涩。
张静轩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在挪动。左臂的剧痛随着每一次颠簸和用力而尖锐爆发,固定用的木棍简陋粗糙,摩擦着皮肉,带来新的折磨。肋间的闷痛连绵不绝,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有钝刀在里面搅动。腿上的枪伤、全身的擦伤和冻伤,所有痛楚在极度疲惫和紧张下汇合成一种麻木而持续的背景噪音,唯有脑中的那根弦——必须出去,必须送走证据——死死绷紧,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不敢走快,也走不快。每一步都需先试探地面的稳固,避免踩空或滑倒。右手紧握断木,既是支撑,也是武器,尽管在这狭窄空间里挥舞都困难。左手则尽量护在胸前,那里藏着比性命更重的物件。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被迫敏锐。耳中捕捉着烟道深处任何一丝异响——风声的细微变化、碎石偶然滚落、远处隐约的……水声?不,那更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来自上方!而且,空气似乎真的在变得更加流动,那股陈腐的烟尘味中,开始夹杂进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界的、清冽冰凉的气息!
是出口!接近了!
希望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细流,带来一丝新的力气。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烟道开始出现岔路,有些是更小的支巷,黑黢黢不知通向何处;有些则是塌方堵塞的死路。“守窟人”叮嘱不要走岔路,他谨记在心,只沿着气流最强、坡度最明显的主巷道向上。巷道越来越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的凿痕也更加凌乱,显示当年开凿至此已近尾声。
又拐过一个急弯,前方骤然出现了一团朦胧的、灰白色的光!不是灯光,不是荧光,而是……天光!虽然极其微弱,仿佛透过极厚的毛玻璃照入,但那确确实实是外界自然的光线!
出口就在前面!甚至能看到光线中飞舞的、极其微小的尘埃!
张静轩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他拄着断木,踉跄着冲向那团光明。近了,更近了!可以看到那是一个被大量坍塌的碎石、泥土和纠结的植物根系半掩的洞口!光线正是从那些缝隙中顽强地透射进来。洞口不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自然崩塌或年久失修所致。
他冲到洞口前,迫不及待地用手去扒拉那些堵塞的杂物。碎石和泥土潮湿松软,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坚韧的草根,扒起来并不十分费力,但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仍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他只能用一只手(右手)和断木配合,一点点清理。
随着堵塞物被移开,更多的光线涌入,也带来了更加清晰、更加鲜活的外界气息——那是雨后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腐殖质、草木汁液和凛冽空气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鸟鸣!虽然微弱,却如同仙乐!
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刺痛,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感。快了,就快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清理出足够钻出的缝隙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透过尚未完全清除的缝隙,他听到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鸟鸣,不是风声,而是……人声!而且不止一个!
距离似乎不算太近,但在这清晨寂静的山林中,依然清晰可辨。
“……这边再搜仔细点!头儿说了,那小子可能从矿洞别的岔路跑出来了,这片老林子是重点!”
“妈的,折腾一宿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要我说,早摔死在哪个地缝里了。”
“少废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他身上的东西!都打起精神!”
是追兵!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而且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后山背阴面的老林!听声音,至少有两三人,似乎正在这片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距离自己所在的这个隐蔽洞口,可能只有几十步,甚至更近!
张静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洞口内侧湿冷的岩壁上,透过缝隙,竭力向外望去。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沾满晨露的灌木丛和粗壮的树干。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晨曦微露,林间光线尚且昏暗。他无法直接看到说话的人,但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拨开枝叶的声音,正在由远及近,朝着他这个方向而来!
怎么办?退回去?烟道深处是死路,且“守窟人”暗示地脉不稳,蓝光洞穴也未必安全。冲出去?以现在的状态,面对至少两三个携带武器的追兵,毫无胜算,等于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