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光线幽暗而恒定,来自岩缝和藤萝间隙的天光被过滤成一种朦胧的、近乎凝固的灰绿色,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流淌得格外缓慢。空气湿润微凉,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着硝石、矿物和淡淡陈腐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沉静。
方励掀开覆盖在木箱上的油布,灰尘簌簌落下。木箱一共三个,大小不一,材质是厚重的樟木,边角包着防潮的锡皮,虽历经岁月,却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有锁扣处有些许锈迹。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串样式奇特的钥匙(显然是早有准备),试了几把,打开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木箱。
箱内物品码放得整齐有序,最上面是几层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块状物。方励拿起一块,掂了掂,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闻了闻,低声道:“是火药,保存得不错。”下面是几捆用蜡封裹的导火索,以及一些□□状的物件(张静轩认出那是开山用的□□,在矿山见过)。再往下,则是几把保养良好的短柄工兵铲、镐头、钢钎、绳索、滑轮组等工具。
第二个箱子稍小些,里面是药品和医疗用品。虽然不少药品的纸包已经发黄,但密封的玻璃瓶内液体澄清,锡管药膏也未干涸。有止血消炎的西药粉剂和磺胺药片,有处理外伤的纱布、绷带、剪刀、镊子,甚至还有几支封装完好的注射器和吗啡针剂。最底层,是几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里面是压缩饼干、肉罐头和巧克力,虽然包装古旧,但真空密封依旧。
第三个箱子最扁长,打开后,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深色粗布衣物(类似山民或矿工装扮)、斗笠、绑腿,以及几双结实的山地鞋。衣物下面,压着两把用油布包裹的驳壳枪,还有几盒黄澄澄的子弹。枪械保养得很好,枪油的味道依然清晰。箱子角落,还有一个用皮革包裹的、书本大小的硬壳物件。
方励拿起那个皮革包,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本厚实的硬壳笔记本、几支铅笔、一个指南针、一块怀表,还有一卷用丝线捆扎的、绘制在韧性极佳羊皮纸上的地图。
“秦先生果然思虑周全。”方励轻轻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语气感慨,“这些东西,足够支撑一支小队在山区隐蔽活动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张静轩看着这些尘封的“家当”,心中对秦先生的敬佩更深。这位看似文弱的先生,竟在多年前就于敌人可能觊觎的要害之处,埋下了如此犀利的暗桩。这些物资,不仅是为了藏身保命,更蕴含着主动出击、搜集证据甚至必要时制造干扰的潜能。
方励将地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摊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后山区域详图,范围比张静轩见过的任何官方或民间地图都要广阔精细,不仅标注了主要山脉、河流、村落,还用极细的笔触和特定符号标出了许多隐秘的小径、山洞、水源、瞭望点,甚至一些疑似矿脉露头或旧矿坑的位置。在地图一角,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点,旁边注有小字,其中一个旁边写着“应急甲”,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
“看这里,”方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另一个红圈,位置大约在东南方向,距离他们现在的地点隔着两座山头,位于一条支流的上游尽头,“‘应急乙’,是另一个备用点,更靠近出山的古道,但地形也更开阔些。”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个标记,那是张静轩之前发现磷火和疑似矿洞入口的山谷附近,“这里,秦先生标了‘疑’,备注‘古硐,多诡,慎入’。还有这里,”他指向“鬼见愁”乱石坡区域,那里也有一个红圈和“硐群,路险”的标注。
张静轩凑近细看,心中豁然开朗。秦怀远当年显然对后山进行过极其深入的秘密勘察,这些标记很可能与他调查“玄龟”早期活动或寻找周家秘法线索有关。自己之前的遭遇,竟无意中踏入了秦先生早已标注的危险区域。
“方老师,我们现在的位置,离‘应急乙’有多远?如果要从那里出山,难度如何?”张静轩问。
方励估算了一下:“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中间隔着险峻的山脊和深谷,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你,至少需要一天半到两天,而且不能遇到阻拦。最关键的是,”他指了指地图上“应急乙”点附近,“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在几个隘口和可能的路径上点了点,“根据我和老吴(孟继尧的助手)这几天的观察,这些地方近期都有不明人员活动的痕迹,很可能是对方的哨卡或巡逻路线。硬闯风险极大。”
张静轩心一沉。看来出山的常规和隐秘路径都可能被对方盯住了。
“那……如果继续隐藏在这里,等待孟科长从省城施加压力,或者他派人接应呢?”张静轩提出另一种可能。
方励摇头:“我们等不起。第一,孟继尧在省城的动作需要时间,而且阻力重重,董绍棠背后势力不小。第二,山中敌人活动频繁,从你带来的信息看,他们可能在加紧进行某种勘察或运输,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可能完成的进度就越多,甚至可能转移或销毁关键证据。第三,追兵已经搜到附近,这个据点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被发现,我们就被堵死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火药和工具上,又看向张静轩:“所以,我倾向于你的想法——两样都做,但必须有主次,有策略。”
“您的意思是?”
“第一要务,仍然是送走证据。但方式需要调整。”方励沉吟道,“由我,或者老吴,携带最核心的证据(总录抄本、‘惊蛰筒’、皮纸卷),设法冒险突破封锁,直接送往孟继尧在县里或省城预设的紧急联络点。这条路风险最高,但一旦成功,就能直击要害。”
“第二,山中敌情的证据,同样重要。尤其是你提到的骡队运输、磷火矿洞,还有那个矿工皮纸卷指向的早年罪行。如果能拿到实物证据,比如他们运输的货物样本、矿洞内新近开采的矿石、或者找到当年矿难更直接的记录,与皮纸卷相互印证,就能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不仅针对现在的‘玄龟’,还能揭露其历史根源,甚至牵连更广。”
方励的目光变得锐利:“这部分,或许可以由你协助老吴来完成。你对这片区域已有亲身经历,记忆力好,而且……”他看了看张静轩的伤势,“你需要时间恢复。相对隐蔽的调查和取证,虽然也有风险,但比强行突破封锁送信,对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或许更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