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为什么林耀祖从小最服姐姐,不服爸妈。爸妈说“你是男孩,你要争气”,姐姐说“你是个人,你要有良心”。他选择了听姐姐的。
所以这个冥婚,他管定了。不是因为他多勇敢,是因为良心过不去。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不是朱红色,是黑色,像棺材板的颜色。门上没有喜字,只有一块白布,白布上用黑笔写着四个字——“苏氏灵堂”。
小铜在门前停下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布,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
然后他推开了门。
灵堂比林耀祖想象的大。正中间停着一口棺材,黑色的,漆面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棺材后面是一排排牌位,比祠堂里的还多,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牌位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苏氏先祖”“苏氏列祖”之类的统称。最上面一排,有一个崭新的牌位,上面刻着“苏明远”——新郎的名字。
棺材是空的。
林耀祖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套叠好的新郎官袍,和拜堂时新郎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棺材是空的。”林耀祖说。
方晴走过来看了一眼:“新郎已经下葬了?不对,如果下葬了,棺材不应该在这里。”
苏文在灵堂里转了一圈,走到牌位架前,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他的目光在最上面那一排停了下来。
“你们看这个。”苏文指着新郎牌位旁边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空位,牌位被拿走了,只剩下一根钉子钉在架子上。
方晴皱眉:“那个位置应该是给谁的?”
林耀祖走过去,踮起脚看了看那个空位。钉子上挂着一点蛛网,像是很久没有牌位了。
“第三子?”他喃喃了一声,然后猛地想起自己口袋里的纸条——从祠堂里捡到的那张。他掏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第三子,无名,早夭,不列入族谱。”
“第三子,无名,早夭。”林耀祖念出来,“不列入族谱。”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苏明远应该是长子或者次子,这个‘第三子’是谁?被家族除名了?”
林耀祖拿着纸条,突然觉得灵堂里的温度更低了。一个没有名字、不列入族谱的早夭第三子。他的牌位被拿走,位置空着,像是被刻意遗忘。
他下意识地看了小铜一眼。
小铜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放在棺材沿上,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黑色的漆面。
林耀祖没有多问。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小雨靠在墙角,裹着校服外套,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方晴坐在她旁边,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苏文靠在一根柱子上,骷髅戒指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小铜坐在林耀祖旁边,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林耀祖把煤油灯放在地上,灯芯调小了一点。火光缩成豆大的一团,勉强照亮周围一米的距离。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方晴低声问:“小雨,你认识那个‘苏家大人’吗?傧相有没有跟你提过?”
小雨想了想,声音很小:“没有直接说。但她拜堂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别哭,哭了苏家大人会不高兴。’”
方晴和林耀祖对视了一眼。
林耀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镇上办过一场冥婚。那家死了儿子,从外地买了一个女孩的尸体配阴亲。他妈带他去看热闹,他记得那个女孩的照片——笑得很好看,扎着两个辫子,跟小雨差不多大。
他当时问他妈:“那个姐姐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死人?”
他妈说:“她家里收了钱,她本人也同意了。”
他那时候才八岁,不懂什么叫“本人也同意了”——人都死了,怎么同意?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句骗鬼的话。
那个女孩是被家里人卖了的。
就像小雨是被绑架来的一样。
林耀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是行动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