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菱一句温柔却决绝的阻拦,彻底封死了李胖山所有说辞。
方才还满心笃定,以为敲定进山探墓求财一事的李胖山,脸上喜色瞬间僵凝,神色青白交错,进退难堪。他本以为只需稍加劝说,便能说动我一同进山分钱,万万没料到平日里温婉恬淡、从不过问我生意、不掺和外界杂事的赵红菱,会骤然从内屋走出,温柔却强硬地拦在我身前,字字直击要害,断了他所有邀约的念想。
古玩小店内气氛瞬间凝滞。红菱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担忧,眸光坚定直视李胖山,态度分明,绝不允许我涉险。她语调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执拗,不许任何人以钱财为诱饵,哄我踏入阴地古墓,沾染阴邪凶险与因果业障。
李胖山混迹市井江湖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顺势周旋。眼见硬劝无用、争辩无果,他立刻压下心底算计与不甘,褪去脸上尴尬,重新堆起一副玩世不恭、和善无害的嬉皮模样,放低姿态,柔声安抚,一心消解红菱的戒备。
他抬手对着红菱连连作揖,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戏谑歉意,苦笑着开口:“红菱姑娘,是我心急嘴笨,是我的错!你千万别动气,我从没有引诱九尘涉险害人的心思,纯属好心办坏事,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实属不该。”
这番主动揽错的说辞圆滑老道,瞬间冲淡店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让红菱失去了继续强硬抵触的理由。可红菱眉宇凝重丝毫未减,依旧侧身挡在我身前,清澈眼眸紧盯李胖山,戒备分毫未松:“李大哥好意我心领,但荒山阴地向来凶险,古墓更是聚阴纳煞之地。九尘本身体质偏弱,夜夜心神难安,经不起这般折腾。钱财再好,不及平安,往后此事,还请不要再提。”
见红菱态度依旧坚决,李胖山连忙摆手,刻意放轻语气,将古墓凶险淡化成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先全盘共情红菱的心意,顺着她护着我的心思说话,卸下她的对立心态:“我全然懂你的心思,你一心只想九尘平安,换做任何人,都舍不得心爱之人奔赴山野、沾染未知风险。”
话锋一转,他开始层层铺垫,弱化风险、放大收益:“只是姑娘太过多虑了!那座荒山汉墓,早已是千年塌废残冢,毫无完整地宫格局。经年山洪、地震冲刷,顶层封土尽数坍塌,甬道、墓室全被乱石泥土封堵,地底千年阴煞早被风雨散尽,如今就是通风走阳的露天废坑,阴气甚至不如寻常深山密林。”
“墓内没有机关暗器、毒雾流沙、锁魂煞阵,只剩碎砖残陶、朽木古件,根本算不上凶陵阴地,只是一处埋了古物碎片的普通山坳而已。我跑山摸金十几年,辨煞识墓从不出错,此地若有半分致命凶险,我绝不敢邀九尘同行。”
真假掺半的话语,神态恳切的模样,让红菱心底顾虑又淡了几分。紧接着,李胖山褪去嬉皮神色,郑重抬高我的家世本事,佐证此行绝对安全:“旁人进山有险,唯独九尘同行,万无一失。陈家世代以阴阳勘地、辨煞识墓为业,是实打实的阴阳高人。九尘自幼耳濡目染,血脉自带辨阴识煞天赋,寻常阴邪、煞局根本近不了他身。”
“普通人进山盲目莽撞,自然容易遇险,可九尘是内行传人,一眼便能看破土性气场、暗藏隐患,规避风险的本事,比我这老跑山人还要稳妥。有他坐镇,哪怕是小型古墓,也能全身而退,分毫阴煞不沾。”
这番夸赞并非刻意奉承,李胖山数次登门邀约,认准的就是我这身祖传阴阳本事,笃定我是此行最稳妥的底气。铺垫完毕,他抛出最诱人的条件,直击人心:“说白了,这趟进山就是纯躺赚,半点风险都无。挖土开路、负重搬运、清理渣土所有苦力活,全部由我一人承担,专业装备、防护工具我一应备齐。”
“九尘只需随行,凭祖传眼力辨别土质气场、古件真伪、排查细碎隐患即可,全程不用动手奔波,如同山野散心。一趟下来,四千现大洋保底酬劳,挖到小件古物,还能分得三成分红。市井匠人全年劳碌,都未必能攒下四千大洋,此行半天便可轻松到手。”
“而且我们只在外层浅坑捡拾散落古件,绝不深入地宫、触碰棺椁、惊扰亡魂,不犯行内禁忌,不违陈家老爷子遗训,更不会沾染因果业障。”
说罢,李胖山再度放软姿态,直击当下清贫处境劝说:“我明白你心疼九尘,可如今小店营收微薄,日常周转拮据。这笔钱凭本事赚取,来路干净坦荡,既能补足店铺周转,也能让你们往后衣食无忧,没必要白白错过安稳财路。”
从认错共情、消解对立,到弱化凶险、美化环境,再到抬高本事、佐证安全,最后抛出高酬、点明轻松,李胖山一套话术滴水不漏,将一座千年凶墓之行,包装成零风险、高收益的安稳求财路。
红菱静静听罢,紧锁的秀眉微微舒展,心底极致的抵触渐渐松动。她不懂风水格局、不懂摸金江湖的深浅,更看不懂人心算计,只信眼前李胖山信誓旦旦的保证,只听见此行轻松无险、不违祖训、收益丰厚。
她心性纯粹善良,一心只盼我平安,本就清贫度日,终究被这番完美说辞打动,眼底阻拦的执拗慢慢消散。
李胖山精准捕捉到她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以自身名声加码担保:“我以十几年跑山名声立誓,此行但凡有一丝阴煞、半点性命危机,我立刻原路折返,绝不让九尘踏足半步。我求财但不害人,贪利但不黑心,定会护九尘周全。”
他转头看向我,笑意笃定:“更何况有九尘祖传本事压阵,便是天赋碾压,旁人冒险,他自可安稳躺赢。”
店内紧绷氛围彻底消散,红菱抿唇沉默良久,看向我的眼眸仍藏细碎担忧,却再也说不出强硬阻拦的话。她终究是被说服,放下了所有阻拦。
可我静坐一旁,冷眼看完李胖山整场巧舌如簧的表演,心底只剩彻骨清明与寒凉。
我比谁都清楚,他口中的废冢无险、躺赚无忧、煞气散尽,全是哄骗红菱的假话。
荒山之下,是格局森严、万古完整的西汉侯墓;地宫深处,是聚煞千年、镇阵锁命的幽冥凶局;那一处露天废坑,是困住陈家祖辈千年、牵引我宿命轮回、折损我寿数的死地。
我一身辨墓阴阳本事不假,可这从来不是求财谋生的利器,而是捆我入墓、逼我殉道、永世轮回的千年枷锁。
李胖山自以为拿捏人心、巧言游说,推着我入局求财。可他不知道,他所有的铺垫、游说、哄劝,不过是宿命棋局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推手。
他以为我是贪财入局的获利者,殊不知,我是宿命既定、无路可逃的殉道者。
我面上神色淡然,任由李胖山编织安稳假象、安抚红菱心绪,心底入局的决心,在此刻愈发坚定。
假话万般逼真,遮不住既定宿命;说辞再是圆满,改不了轮回结局。
既然世人皆以为我此行凭本事求财、安稳无忧,那我便顺势入局。
旁人以为我逐利而来,唯有我自知,我踏入这座千年古墓,只为顺势逆命,搏一线挣脱殉道轮回、活过三十五岁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