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口鼻——无血沫、无异物、无痰堵、无窒息残留。
查关节骨相——骨骼硬朗、关节舒展,无骤然衰败的骨质疏松,无筋脉崩断痕迹。
一圈细致勘验下来,半个时辰过去。
仵作收手,站在床边,沉默良久,低头翻看手里的勘验册子,迟迟落不下笔。
他从业三十年,勘验过千余遗体,见过寿终、见过病死、见过猝死、见过毒亡、见过意外、见过积劳暴毙。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具“毫无破绽”的遗体。
无病、无症、无因、无迹。
身体机能完好,脏器无衰败,经脉无枯竭,气血无崩散,体表无异常,内里无病灶。
从头到尾,找不出半分可以支撑“死亡”的病理依据。
屋外邻里围了半屋,纷纷低声议论,人人都说老爷子福气深厚,走得干净、走得体面,是难得的善终。
“人老了,寿元尽了,自然走的,哪需要什么病症。”
“对啊,七十三岁高寿,妥妥喜丧。”
“身体干净,走得安详,是修来的福报。”
所有人都在宽慰我,劝我不必执着,不必多想。
可我看着仵作迟迟无法落笔的样子,心里那根冰刺,扎得更深、更疼。
如果真是寿元耗尽,必有衰败痕迹。
老人寿终,必有枯相、必有枯竭、必有气血散尽的征兆、必有脏器衰竭的落点。
世上从无“活人完好无损、一夜凭空老死”的道理。
良久,仵作抬头看向我,神色带着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无奈。
“少年,我勘验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遗体。”
“周身无病、无疾、无内伤、无外毒、无急症、无猝亡迹象,身体底子甚至比许多六十岁老人还要硬朗。”
“从医理、法理、病理,全都查不出死因。”
我嗓音干涩发哑,轻声追问:“查不出原因,怎么定论?”
仵作沉默片刻,最终无奈落笔,在官府制式文书上,写下最稳妥、最无争议、永远不会出错的四个字。
——寿终正寝。
落笔,落印,备案。
官府文书、勘验薄册、官方记录,全部干干净净、完美无缺。
无凶杀、无意外、无病故、无蹊跷、无可疑痕迹。
合法、合规、合理、合俗。
一张纸,彻底定了爷爷的生死结局。
也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此在外人眼里,我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不解,全部变成少年人丧亲之后的多想、执念、心病、胡思乱想。
文书落地的那一刻,邻里彻底心安,纷纷宽慰我,丧事可以正大光明操办,老人可以体面入土。
接下来几日,老街搭棚、设灵、守孝、办丧,流程规整,一切如常。
老街所有人,提起爷爷离世,皆是一句——喜丧,善终,安然归土。
葬礼那日,天气晴朗,日头温和,无风无雨。
棺木入土,黄土层层覆盖,坟土堆起,石碑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