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也要带二老回去,当天肯定是赶不回去的。再加上还要收拾些东西,陈凌就要带着睿睿留宿一晚的。围坐在宽敞的堂屋里,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柔和的光晕。王存业给女婿倒了杯自酿的药酒:“这酒驱寒,喝点睡得香。”高秀兰已经给睿睿洗好了脚,正拿着布鞋在火盆边烘烤:“这小皮猴,下午跟着真真满山跑,鞋都湿透了。”睿睿一点也不困,正蹲在墙角逗弄王真真养的那条小黄狗,还取了名叫豆豆。豆豆已经长成两岁半的大狗了,通体黄毛油亮,耳朵尖尖地竖着,显得机灵又活泼。“豆豆,坐!”睿睿拿着一块地瓜干,有模有样地训练着小黄狗。豆豆显然受过王真真的训练,乖巧地坐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直勾勾盯着睿睿手里的地瓜干。“豆豆听话!给你吃!”睿睿高兴地把地瓜干丢给豆豆,转身扑到陈凌腿边,“爸爸,豆豆比黑娃乖!让豆豆跟咱们回家吧?”陈凌笑着揉揉儿子的脑袋:“黑娃听了该伤心了。豆豆是姥爷养的,还要跟着你二舅出远门进山做生意,咱们可不能夺人所爱啊。”王真真立刻护犊子似的抱住豆豆:“就是!豆豆是我们家的!睿睿你不许抢!”说着朝睿睿做了个鬼脸。睿睿也不甘示弱,吐着舌头回敬。一大一小闹作一团,豆豆在中间欢快地摇着尾巴,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高秀兰看着这场景,眼里满是慈爱:“瞧瞧,这俩孩子,一见面就闹腾。”王存业抿了口酒,对陈凌道:“明天我跟你们一块下山。阿福阿寿刚回村,得有个熟人在跟前镇着。我跟你娘去帮你们照看几天,等你们从港岛回来再说。”陈凌心里一暖:“那敢情好,有爹娘在,我就放心了。”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夜深了,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陈凌躺在东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拂过松林的沙沙声,很快进入了梦乡。而睿睿却兴奋得睡不着,硬是挤到了王真真房里,两个小家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直到高秀兰来查房才假装睡着。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寨子里就热闹起来。睿睿一骨碌爬起床,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小姨!豆豆!”王真真早就起来了,正在院里喂鸡。见睿睿跑来,她神秘兮兮地招手:“快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俩孩子猫着腰,带着豆豆溜出院门,沿着寨子后山的小路往上爬。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草叶上挂满露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去哪啊小姨?”睿睿喘着气问。“带你看松鼠!前面有棵大松树,上面有个松鼠窝!”王真真灵活地在前面带路。豆豆兴奋地跑在前头,不时回头等他们。山间的鸟儿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果然,在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上,有个用树枝搭成的窝。一只灰松鼠正蹲在枝头,抱着个松果啃得正香。“哇!”睿睿睁大眼睛,小声惊呼。松鼠警惕地竖起耳朵,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不速之客。豆豆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作势要扑。“豆豆,不许吓它!”王真真赶紧拉住狗绳。松鼠似乎觉得安全了,继续啃它的松果,尾巴一甩一甩的。睿睿看得入迷,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时,山下传来高秀兰的呼唤:“真真!睿睿!回来吃饭了!”两个孩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睿睿一步三回头,差点被树根绊倒,幸亏王真真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笨睿睿,看路!”王真真笑话他。睿睿哼了哼:“松鼠好玩,让爸爸抓……”回到院里,早饭已经摆上桌。热腾腾的玉米粥,香喷喷的烙饼,还有王存业一早去鸡窝摸的新鲜鸡蛋。“又野哪儿去了?”高秀兰一边给睿睿盛粥一边问:“裤腿都湿了。”王真真抢着回答:“带睿睿看松鼠去了!过了一冬天,小松鼠长得可大了!”陈凌给儿子夹了块烙饼:“快点吃,吃完咱们就得动身了。”饭后,一家人开始收拾行装。王存业和高秀兰显然早有准备,已经打包好了几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一些山货特产。寨子里的亲戚邻居听说他们要下山,都过来送行。“存业哥,这就下山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拄着拐杖过来。王存业笑呵呵地应着:“是啊,下山帮闺女姑爷看几天家。”几个大娘围着高秀兰话别,塞给她一包晒干的蘑菇和野菜:“带给素素尝尝,咱们山里的味道。”睿睿成了众人的焦点。几个寨子里的老婆婆轮流摸他的头,往他兜里塞花生瓜子。,!“这娃娃,长得真俊,随他爹!”“眼睛像素素,水灵灵的!”睿睿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在陈凌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王真真更是被小伙伴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真真,港岛远不远啊?”“听说那边楼可高了,比咱们山还高!”“真真,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王真真挺起小胸脯,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放心吧,我肯定给你们带稀罕玩意儿!”豆豆似乎知道小主人要远行,不安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呜呜低鸣。就在这时,寨子东头传来一阵动静。只见伊娃和索菲娅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陈,请等一下!”伊娃匆忙挥手喊道,气息有些不稳。陈凌微微皱眉,但还是停下脚步。伊娃跑到近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陈,我们知道您要离开了。威廉的情况……不太好,寨子里的医生说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我们真的需要您的帮助……”索菲娅也上前一步,眼眶泛红,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陈先生,我们可以支付更多报酬,只要您能带我们找到出路,或者……或者帮我们联系外面的救援。”陈凌看了看一旁的王存业,老人轻轻摇头。“伊娃,索菲娅女士,”陈凌语气平和但坚定,“我很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我确实有要事在身。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他指向东南方向:“从寨子往下走三里地,有个岔路口,往右拐能看到一条驮道,顺着走半天功夫就能到青石崖乡。那儿有卫生所,也比这里好联系外界。”伊娃急切地道:“可是我们人生地不熟,而且威廉的腿……”“寨子里有人经常去青石崖赶场。”王存业接话道,“我可以帮你们找个向导,花点钱就行。”陈凌点点头:“至于你们说的进山搜寻的事,我现在确实抽不开身。不过……”他顿了顿,“我答应了杰克逊先生帮忙寻找优秀的犬种,那紫麒麟的事,我尽力会去给你们找。等我从港岛回来,或许可以在这方面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伊娃和索菲娅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她们显然对这个答复不太满意,但也明白强求不得。伊娃是向导,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索菲娅。他们为了紫麒麟付出太多了。“谢谢您,陈先生。”索菲娅轻声道,“我们会考虑您的建议。”伊娃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祝您旅途顺利。”陈凌点点头,转身继续收拾行装。王存业则招呼寨子里一个年轻后生,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后生点点头,朝伊娃她们走去。显然是去谈向导的事了。日头升高了,一行人终于准备停当。陈凌把睿睿抱上马背,王真真则坐在他后面。王庆文则是牵着驮马,让二老坐上去。“都坐稳了!”陈凌扯起缰绳,吆喝一声。豆豆追着跑了好一段路,直到王真真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蹲在原地,发出呜呜的哀鸣。山风拂面,带来春日的花草香,沁人心脾。睿睿靠在爸爸温暖的怀里,看着两旁不断后退的山景,突然小声问:“爸爸,豆豆会不会想我跟小姨?”陈凌轻轻揽紧儿子:“会啊,就像咱们会想它一样。”睿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道:“那咱们下次来姥姥家,我给豆豆带肉肉吃,姥爷不给豆豆吃肉肉!”陈凌笑了,迎着山风朗声道:“好!咱们下次给它带野猪肉吃!”马蹄嘚嘚,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下行去。下山的栈道比来时显得轻松许多。风雷镇前两天也下过小雨,被阳光一照,到处都水灵灵的。春日一切都很新。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芬芳。睿睿吃饱喝足,昨晚睡得很好,此刻精神头十足,坐在马鞍前,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爸爸!快看!大河!水好多呀!”他指着山下蜿蜒流淌、波光粼粼的大河喊道。陈凌望去,风雷镇这边的大河的水位,水流向来湍急,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显得很有气势。河面宽阔处,甚至能看到一些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是啊,今年春天雨水足,雪化得也透,河水涨得快是好事,浇地不愁了。”王存业点点头,心里却隐约觉得这水位涨得似乎比往年同期要猛一些。王庆文牵着驮马,走在旁边,接话道:“是啊,开春这几场雨下得是时候,水涨得快。”“今年不是旱年啊,就是今年出门打工的少了太多了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学校有几个老师,家属在市里厂子上班的,最近老往学校跑,唉声叹气的,说是厂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要下岗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下岗?”王真真坐在自行车后座,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大哥,下岗是啥?放假吗?”王庆文苦笑一下,摸了摸妹妹的头:“放假是高兴事,下岗……唉,就是没活儿干了,厂里不要了,得自己回家另找饭吃。”陈凌闻言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到底就是九八年的下岗潮。他知道这是经济转型阵痛期不可避免的现象,大批国企职工会失去铁饭碗,对未来充满迷茫。但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么严重?”陈凌配合着露出凝重的表情:“市里哪些厂子?”“听说好几个大厂都悬乎。”王庆文叹了口气:“纺织厂、机械厂、还有那个挺大的五金厂,都传要裁人。”“我们学校有个张老师,他妹子嫁到了市里,原本是风光的事,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了,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就怕名单上有她。”他看向陈凌,带着点庆幸和感慨:“还是咱们山里好,好歹有块地种,饿不着。凌子,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们那方便面厂子受影响不。”“不影响,两码事。”“那就好,我就怕你投入多了,会赔钱。”陈凌点点头,没多说。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未来的十几年,城乡差距会进一步拉大,进城务工的浪潮也会越来越猛。不过这些没必要现在说,徒增焦虑。他有自己的计划和布置,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没必要跟别人说。“咱们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勤快点儿,日子总能过下去。”陈凌含糊地应了一句,转移了话题:“大哥,你们老师工资还能按时发吧?”“发是能发,就是听说以后啥教师补贴可能要悬了。”王庆文摇摇头:“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了。”这时,路边的溪流里传来“扑通”一声,一只肥硕的青蛙跳进了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哇!大蛤蟆!”睿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指着溪水兴奋地叫。王真真也顺着望去,只见那条从山上汇入大河的小溪,水流丰沛,清澈见底。能看到不少小鱼小虾在水草间灵活地游动。溪边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上面趴着几只正在晒背的褐色山蛙。“今年水好,山里的东西也多了。”陈凌看着溪流说:“这一路过来,看到的好几处小溪小沟,水都比往年大,鱼啊蛙啊也显得多。”“可不嘛。”王存业早就注意到了:“开春那场大雪攒足了,这几场雨又接上了劲儿。”“你看那边山坡上,羊胡子草、野苜蓿都长得飞快,绿油油的一片。野鸡野兔肯定也少不了。”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扑棱棱”飞起几只羽毛华丽的野鸡,惊慌地叫着,落到了更远的山坡上。“哈哈,等过段时间把阿福阿寿带过来逛逛,这些家伙的日子就没那么舒坦了。”陈凌笑道。猛兽归山,山林里的食物链自然会重新达到平衡,这些小型猎物的警觉性会变得更高。该给它们上一课了。王真真一听提到老虎,立刻来了精神,晃着腿问:“姐夫姐夫,大老虎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想我?它们还认识我吗?”“认识,肯定认识!”睿睿抢着回答,小脸满是骄傲:“大脑斧乖!让睿睿摸!还……还帮爸爸打坏蛋!”他努力回想那天陈凌制服公羊的英姿,虽然记忆有些混淆,但不妨碍他替老虎吹牛。陈凌被儿子逗乐了:“对,它们可想你了,就等你回去带它们满山跑呢。”:()我的1995小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