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斯南的梦想,是成为全京城最有名的大厨。
可是这梦想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就死了,他死的时候,都还没碰过灶。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一个极其平凡的夏夜,明天就是端午宴,各色口味的粽子,冷荤,点心,初夏时鲜,各式的鲜果凉菜早已在明天开宴的一天或者半天之前备好,热菜都煨在火上静候明天一早一声传膳令下,几十名穿戴整齐太监鱼贯而出。
按照惯例,只有到宾客们都酒酣饭饱,宴会深夜收厨,清场记档签字,才能真正下班回家。
而这个夜晚,就是御膳房最忙碌的时候。
宴会前一日的午后就开始上工,领膳单,纪斯南分到的活是粽子,泡米,洗叶,切枣,淘豆,不知不觉,就已经忙到太阳完全落下,院墙之外的世界已经归于寂静,只剩下轻幽幽的蝉鸣。
屋内,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粽子必须连夜包完,天不亮就所有灶台点火,热菜,摆盘。
每逢大宴,都有专门的监官负责监督,纪斯南和其他厨役一样,只能轮流歇一会,不能回家。
纪斯南一个人包了几十上百个粽子,手被草绳勒得红肿,麻痒刺痛,手肘撑着油腻的案台,转过头扯了扯身旁相熟的帮厨。
“我去西角堆杂物的旧库房眯一刻,一会回来替你。”
那帮厨点点头,低声应了:“你去吧,我帮你看着。”
纪斯南拖着满身疲惫,脚步发飘,避开往来奔走的厨役与传菜小太监,拐进后厨僻静的旧库房。
这里堆着晒干的粽叶、捆扎的麻草、废弃的木筐柴薪,平日里少有人来,昏暗暗的,只从高窗漏进一点朦胧月色。
他实在熬不住连日操劳,往干草堆上一蜷,衣衫都没拢好,眼皮一沉,顷刻间便睡死过去。
一炷香的时辰本就短促,可他沉在酣梦里,半点不知周遭异变。
不知何时,库房角落的枯麻草被油灯余火引着,起初只是一点火星,火苗借着夏日本就干燥的风势,一瞬窜起,浓烟裹着灼热的气浪猛地炸开。
那一晚,冲天的火光吞没了整个旧库房,木架噼啪焦裂,干草粽叶瞬间化作燎原火海。
外头的蝉鸣、后厨的人声、碗筷碰撞的声响,隔了厚重烟火,变得模糊遥远。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意识,冷得发颤,沉睡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声音慢慢地传过来。
脚步声,说话声杂乱无章的混杂,像是沉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拼尽全力也听不清晰。
“纪老师?纪老师,醒醒,你怎么在这儿睡?”
一只手落在肩上,拍了两下。
纪斯南茫然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头戴帽子,低头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纪斯南环顾一圈,自己身处一个临时搭建的黑色围挡帐篷里,正坐在一个木箱上,头靠着一堆垒起来的木箱,他赶紧坐直。
“我的祖宗!斯南大明星,导演那边催了,怎么都找不着你,你跑这儿来睡着干什么?好了,醒了就赶紧去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女人,手里捧着一大堆资料,干练的短发配上眼镜,看起来既精明又雷厉风行。她风风火火地单手一把打开帐篷的门帘,探头朝里面喊话。
纪斯南呆呆地看着她,一个字也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