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远郊,关家宅邸。
傍晚的光从庭院的松枝间漏下来,在檐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美子的父亲坐在面向庭院的和室里,缓缓带上老花镜,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驻了很久。
老朋友久保发来邮件,內容是邀请关家具共同出资,收购义大利內衣品牌laperla在亚洲的部分股权。
“久保这傢伙,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关父挠了挠头,满心疑虑,他和久保理人父亲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对方从年轻时就是个以古板的生活作风和勤勉的工作態度而著称的清教徒式人物,怎么眼看著马上迈入人生后半段了,忽然这么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研究起闺房之乐来了,难不成真是前半生有多压抑,后半生就要多放纵,钱赚够了,打算不装了?
看著当局者迷、一个劲往死胡同里钻的丈夫,关母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她虽然不懂商业,但很懂为人父母,人家久保家从老到小都是赚钱如流水的主,怎么可能真的缺这点钱,自己家除了那个还待业在家,整天无所事事的小女儿,还有什么能吸引他们的吗?
“会不会人家找的是有美子。”顿了一会,关母轻声出言提醒。
“有美子?”
关父放下手机,摘下老花镜,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个老不死的,有话就直说嘛,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扭扭捏捏了。”
“估计是理人让他这么做的吧,他想给有美子找点事做,又不好绕过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了。”关母毕竟是女人,心思细腻,一下就猜出了理人这么做的原因。
“真是。”关父笑著摇了摇头,按下了桌边的呼叫铃,“我一直很看好他的啊,直接和我说难道我会不同意吗,下次这小子来,非得让他陪我多喝几杯才行。”
不到一刻钟,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拉开,关有美子穿著居家的素色和服走进来,短髮柔顺地別在耳后。她对著父亲微微欠身,展现出大小姐良好的家教与素养。
“父亲。”
“坐。”关父等她坐稳,把手机移到她面前,“久保家发来的合作意向,想和我们家一起收购一家义大利的內衣品牌,你看这买卖能做吗?”
有美子低头看了眼邮件,有些迟疑地歪了歪脑袋,虽然她也受过一些商业上的训练,但家里產业的继承人一直是哥哥,从小到大,父亲还从没有在这种事上问过自己的意见,今天这是怎么了?
关父看著疑惑的女儿,只是一味恶趣味地笑而不语,谁让理人这傢伙喜欢跟自己打哑谜,自己鞭长莫及,报復不了他,正好让女儿帮自己教训他一顿。
关键时刻,还是关母心疼女儿,没再放任自己丈夫为所欲为下去,出声解释道:“有美子,这应该是理人那孩子提出来的,这种年轻人的东西,我和你爸爸也不懂,我们的意思是,要不你去东京详细了解一下,如果觉得能做的话,钱我们来出。”
有美子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垂著眼眸,又望了一眼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这才开口说道:
“我明天就出发。”
关父看著她。他注意到女儿说这句话时没有用疑问句,甚至没有“我觉得应该”之类的缓衝。她就是平铺直敘地说了一个决定,就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或者等一个理由。
“早去早回。”他说。
有美子微微弯腰,起身退了出去。
-----------------
两天后,有美子出现在了理人的新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理人带著她隨意转了转,她注意到洗漱间里有两个杯子,牙刷牙膏也都是两份,显然这么大的宅子,他不是一个人住。
“前两天去银座的那家laperla,他们家更衣室里居然有针孔摄像头,被我当场发现。本来只是想借著这个机会,狠敲他们一笔,但是我后来查了查,他们家08年被一家私募基金收购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现金流吃紧得厉害,唯一值点钱的也就是股份了,所以——”
“所以就打算直接收购了?”有美子靠在关家具今年刚出的沙发上,闻到了一股奇妙的柑橘香,心猿意马地想到:从香味看,应该不是个很难相处的女人,只是为什么,要出现在理人身边呢?
“我打算拿个七成,我们一人一半。”理人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著玻璃杯的杯壁,“你从小到大学了这么多,总得找个地方练练手吧,要是这牌子发展的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成为关家具进军时尚產业的一个引子。你也知道,现在的家具市场太成熟,已经做不出什么增长点了,多条后路总没错。”
有美子笑笑,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让人捉摸不透,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后,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瞳是深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著一层温润的色泽,像是一朵端庄內敛的芍药。
“理人。”
“嗯?”
“你给乃木坂铺了那么长的路,五年计划,十年计划,甚至连十五年之后怎么办都想过,那你自己呢,你有想过五年,十年之后,你会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吗?”
理人闻言一怔,半天没反应过来,有美子看了他一眼,声音不紧不慢,接著说道。
“我知道你的眼光很好,这次合作也肯定不会让我赔钱,但你有想过吗,一旦这种规模的合作公布出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两家的关係?日本就这么大,很快我们的圈子里就会认定我们是一对了,我在想,你最后真的会娶我吗?”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理人,我不是那种非要男人一心一意对我的女人,但也不想当站在原地苦苦等候的恋爱脑,你明白吗?”
客厅里很安静。这台词落在空气中,不像石子入水激起浪花,倒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很轻,却推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你知道我一直想早点结婚的。”有美子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没打算收回前面的话,“如果外面的人一提起关家大小姐,就会联想到久保理人的话,那也许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理人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