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深夜,奉天城北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雷,不是炮。是日本关东军自己炸毁了南满铁路柳条湖段的一小截路轨,然后以此为藉口向北大营发起进攻。爆炸声传到帅府的时候,张学良正在参谋处看地图。电话铃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听完,放下听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赵鸿飞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学良正低著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握得很紧。桌上摊著东北军各部的布防图,红蓝铅笔搁在地图旁边,笔尖没有套上笔帽,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少帅,北大营那边——”
“命令已经下了,不抵抗。”
赵鸿飞站在门口没有动。“少帅,北大营的弟兄们手里拿的是步枪,关东军开的是坦克。不抵抗——他们拿什么挡?”
“拿命挡。”张学良把交叉的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按著桌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父亲当年亲手栽的老榆树,奉天秋天的夜风从北边卷过来。“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我不能让东北军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跟关东军全面开战。但这个命令意味著——奉天城天亮之后就要换个旗了。”
赵鸿飞跟了他这么多年,从评审小组掛牌那天就跟著他,见过他在九门口负伤不退,见过他在帽儿山上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见过他在军务会上跟杨宇霆拍桌子。他从来没见过少帅这副样子——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的安静。
他站在门口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死寂,可他发现少帅说的这些话已经不需要他再回答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少帅的背影在窗前一动不动。
于凤至在偏房里接到消息时正在核对秦皇岛仓库扩建后的最后一笔入库单。孙参谋跑进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她把那张写著“柳条湖爆炸,日军进攻北大营”的纸看了三遍,然后把笔放下。
“少帅呢?”
“在参谋处。他已经下了不抵抗的命令——赵鸿飞刚进去。”
“让他先静一静。”于凤至把桌上散落的帐本合上。她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蹲下来,把閭珣留下的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火车、坦克、马、旗。每一张她都记得是在哪一天画的。
她从那些画里单独抽出那张画了两面旗中间用一根歪歪扭扭的线连在一起的纸——一面旧的,一面新的。閭珣画完那天问她这面旗是谁的,她说这是爹的旗。那张纸的摺痕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剩下的画她一张一张摞好,用一根细绳系成厚厚的一沓,和那只小铁轮子一起放进另一只小皮箱里,关上箱盖,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瞬,然后咔嗒一声按紧了锁扣。
帅府门外的街上已经有哭声了。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整条街的哭声——有女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老人在骂天,有马蹄声从远处碾过去不知是溃兵还是报信。奉天城北边的天边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孙参谋从电报房跑回来,手里攥著一封新译出来的电报。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今夜接的电报太多,恐惧被耗干了。
“少夫人,关东军已进入北大营,日军坦克正在向奉天城內推进。程师傅那边来电话问,兵工厂后门的车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装车?”
“让他现在就装。去请少帅——告诉他,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隨时可以走。”
张学良进来的时候没有穿军装,只披了件灰呢大衣。他在门口站住,看了一眼偏房里清空的铁柜子和摞好封条的木箱,然后目光移到于凤至身上。
“你不走?”
“我留下。”于凤至低头看著桌上那些被捆好的画框,捆绑画纸的细麻绳还留著一截尾线落在旁边,“你带著秦皇岛仓库最后一批转运去北平——程师傅已经在兵工厂后门等,档案和底盘都装好车了。孙参谋跟你一起走,他手里的转运清单还没核完——到了北平让他继续盯著天津港的航线,不要断。”
“我问的是你——你什么时候走?”
“等我把瀋阳的商號交割乾净。这几家铺子的地契和帐本还锁在正阳街的老帐房里,日本人进了城会去搜。这批契据不能落在关东军手里。”
“日本人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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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动一个留守的太太。瀋阳的商號还没交割清楚,日本人要的是奉天的商业线,不是我的命。你不一样。”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很平,“你必须走。东北军不能没有你。你爹把枪交给你的那天就说了——只要兵在,早晚能打回来。”
“凤至。”他停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这辈子——我又欠你一次。”
“你不欠我。你欠的是东北。等打回来那天,你再还。”
前线的炮声从奉天城北边的方向压下来,像是有人在拿铁锤砸城墙。于凤至把那只铁轮子攥在手里,铁轮子的边棱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压著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孙参谋,让程师傅在后门接应少帅,现在就出发。到了北平发电报告诉閭珣——娘把他的铁轮子带出来了,娘去美国接他的时候,铁轮子还给他。”
孙参谋应声跑出去。张学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蹲在木箱前面,把秦皇岛仓库最后一笔入库单叠好放进帐本夹层里,动作跟当年在偏房整理评审小组档案时一模一样——编號、日期、归档、封存。
“凤至。”
“走。”她没有抬头,“我在奉天等你们打回来。”
他转身推开门,灰呢大衣的下摆被夜风捲起来,消失在甬道尽头。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远处天边那一抹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了,映在铁柜子的铜锁上,像一颗还没熄灭的菸头。
于凤至把最后一只木箱的封条贴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守在门口的秋月说去把西跨院走廊尽头那扇窗关紧。今晚奉天不睡了,但这间屋子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