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珍是在晚饭后接到张学良拜帖的。
帖子是副官送来的,烫金的字,规规矩矩写著“少帅张学良拜”。於珍拿著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头七上八下。这段时间杨宇霆找过他,姜登选找过他,现在少帅亲自来了。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请少帅进来。”
张学良进来的时候,手里没带东西,就一个人。他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串门的。腰间没別枪,脚上穿的是布鞋,连皮鞋都没穿。於珍看在眼里,心里又动了一下。
“於叔。”他叫了一声。
於珍愣了一愣。张学良叫他“於叔”,不是“於委员”。这个称呼上一次出现,还是他跟著张作霖打天下的时候。那会儿张作霖还叫他“老於”,张学良才十来岁,骑在墙头上喊“於叔救我”,他从墙下接住,胳膊差点断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少帅,快坐快坐。”於珍赶紧让座。
张学良坐下,丫鬟上了茶。他没喝,先开口:“婶子的胃病好些了没有?上次听说吃不下东西,我让人送了两盒蜂蜜,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语气不急不慢,像拉家常。
於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老婆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多少年没人问过。杨宇霆找他吃饭,谈的是升官发財;张学良来找他,问的是他老婆的胃病。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分量不一样。
“好多了好多了。少帅惦记著,她念叨了好几天,说少帅仁义。她还说要把那两盒蜂蜜留著,等少帅娶新媳妇的时候当贺礼。”
“仁义不敢当。於叔跟著我爹打天下的时候,我还在玩泥巴呢。”张学良笑了笑,“老父亲身体怎么样?快八十了吧?上次在街上碰见他,他骑个自行车,比我还快。”
“七十八了,耳朵背,听不清人说话。上个月还摔了一跤,好在没伤著骨头,就是擦破点皮。”
“那我下次去,得大声喊。喊到他听见为止。”
於珍笑了。
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学良站起来告辞。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採购评审小组,没提一句整编委员会,没提一句杨宇霆。就像晚辈来看长辈,坐了坐,说了说话,喝了杯茶。於珍送他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没进去。
“於叔,那我走了。您早点歇著。天冷,多穿点。”
“少帅慢走。路上黑,让副官打著灯。”
马车走远了。於珍站在门口,看著灯笼的光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上,杨宇霆又提了採购评审小组的事。他把方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大家表態。
会场上安静了几秒。
於珍第一个开口。
“杨委员的方案,我看了。整体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补充意见。”
杨宇霆的眉头皱起来。於珍之前是他的铁票,从来没在会上主动说过话。採购评审小组的方案,於珍是第一个签字赞成的。现在他站起来了。
“採购是大事,少帅签字是应该的。出了事,少帅负责。不出事,功劳是大家的。”於珍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同意少帅的意见,委员长签字才能生效。出了紕漏,少帅担著。不出紕漏,大家好。这样公平。”
会场上安静了。几个委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於珍会倒戈。
杨宇霆的脸色铁青。“於委员,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