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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九十大寿(第1页)

于凤至九十大寿那天,纽约下著小雪。

她拒绝了所有官方应酬,只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客厅里摆著一张从奉天带来的旧木桌,桌上放著那只算盘——骨珠磨得发亮,最右边那颗还停在她昨天拨到的位置。

窗台上那盆薄荷是从基金会陈列室搬回来的,程师傅当年从兵工厂带出来的那盆薄荷早就枯了,这盆是它的扦插后代,詹姆斯托人从奉天老家捎来的。閭珣说过这盆薄荷已经是第三代了,第一代在皇姑屯那年冻死了,第二代谢苗诺夫从哈尔滨带到北平,第三代在纽约生了根。

閭珣带著妻子儿女给她磕头,她在每个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閭实的儿子从台北寄来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祝姨婆福如东海”,落款旁边画了一辆坦克,炮管画得比车身还长。閭珣的儿子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画的一面旗递给她——跟易帜那年閭珣画的一样,青天白日满地红,但画旗的笔已经传给了下一代。

“奶奶,这是我画的旗。爸爸说太爷爷以前教他写过品字,我没见过太爷爷,但我会写品字了。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

于凤至接过那张画,低头看了很久。旗上的青天白日画得歪歪扭扭,白日的光芒长短不一,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閭珣小时候画的那张坦克放在一起。

“品字第三个口你填了吗?”

“还没填,爸爸说第三个口要留著自己填——等我长大了才知道填什么。”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跟你爸爸说的。第三口留著——等你长大了自己填。你太爷爷教品字的时候说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这第三个口他也不知道答案。后来你爸爸在伦敦画航线图,你叔叔在台北修隧道,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填那个口。你以后也会填——不用急,一辈子长著呢。你太爷爷要是还在,大概又要点雪茄了——他每次答不上来就点雪茄,烟雾一遮,就算过去了。”

傍晚,电话响了。閭珣接起来,听了片刻,把听筒递给于凤至。“娘,是爹。从台北打来的。”

她接过听筒。电话那头是张学良的声音,线路杂音很大,但他说话还很稳。他九旬,她九旬。

“凤至,是我。听说你今天做寿——九十了。”

“九十了。你也快了。”

“还差几年。你身体怎么样?”

“还活著。你膝盖呢?”

“老样子。天冷了疼。赵四不让我多走路,说要省著用。我说这把年纪了还省什么,她说省著用才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才能多跟我斗几年嘴。她现在是越来越凶了,比你当年在帅府管帐还凶。”

“管得好。你这个人一辈子都靠別人盯著——以前是我盯你的军需,后来是她盯你的身体。没人盯著你你就熬夜看《明史》,看到记不住东西为止。你现在还看到半夜吗?”

“看到半夜。她每天晚上来关灯,关完灯我假装睡著,等她走了我又开灯继续看。她其实知道,装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茶泡得比平时浓。她说茶浓提神,省得你半夜看书打瞌睡摔下床。你以前在帅府看帐本也是这样——秋月来关灯,你假装睡了,等她走了又起来拨算盘。赵四这招是跟你学的,她以前在帅府看你这样对付秋月,学了这么多年终於用上了。”

“秋月后来老了也精了。她发现我半夜偷偷起来拨算盘,乾脆不关灯了——在桌上放一碗银耳羹,旁边搁张字条,上面写『少奶奶,帐算完了把碗搁灶上,明天我来收。你让赵四也学学——別光关灯,给他在桌上留碗热茶。”

电话那头传来张学良的笑声,沙哑但中气还足。他笑完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凤至,九十岁了,这辈子——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病治好了,事业立住了,基金会资助的孩子有好几百了。閭珣把公司管得好,閭实在台北修横贯公路,他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你在台北好好养著,別老看书看到半夜。一荻管你管得好,你听她的。茶浓也別喝太多——浓茶伤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那边轻轻拨了一下算盘骨珠——最右边那颗,她当年最后拨过的那一颗。骨珠在电话线那端发出一声脆响,和她桌上这只算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凤至,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候在帅府过年的事吗?那时候閭珣还小,蹲在地上画坦克,你坐在灯下看帐本,我爹叼著雪茄教閭珣写品字。他指著纸上的三个口说——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閭珣仰起头问他第三口留给谁,他笑了半天没答上来,最后说留著。留著干什么,他没说。他大概想等閭珣长大了自己告诉他——但他没等到閭珣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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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閭珣长大了。他现在头髮也白了,公司管得好,基金会的事也上心。爹当年教他写品字的时候说第三口留著——现在閭珣的儿子也在填那个口。每一代人都在填,填了大半个世纪还没填满。但总有一天会填满的。爹在天上看著,大概又在笑——他笑了大半辈子,连炸皇姑屯那帮人都没能让他闭上嘴。”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沙哑。“赵四又在催我掛电话了,说越洋电话费贵。”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贵——这辈子欠你的,电话费算什么?”

她掛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閭珣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暮色映得微微发亮。

“娘,爹说什么了?”

“他说赵四催他早睡的事,当年我在帅府看帐本,秋月来关灯,我假装睡了,等她走了又起来拨算盘。后来秋月学精了,不关灯,在桌上放碗银耳羹。你回头给赵四阿姨写封信,让她也別太累——她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要管一个不听话的老头子。”

閭珣应了一声,又把基金会今年在榆树新设的奖学金名单递过来。于凤至戴上老花镜,逐行看著那些名字,在最新一批名单上停住了目光。那上面又有一个姓於的女孩,来自吉林榆树,是当年被服厂女工的后代。

“这孩子连著几年成绩都是前三名。她奶奶是被服厂的老女工,她说被服厂管帐的那个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女人。她让孙女以后也学打算盘——帐上差一个铜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

于凤至没有回答,拿起铅笔,在女孩名字旁边轻轻打了个勾,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继续往下看。窗台上那盆第三代薄荷被暖气熏得微微摇曳,她把大衣披上,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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