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把李启明带回家的第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李启明没睡,李卫东也跟着没睡。
他家是两室一厅,自己住一间,另一间以前堆杂物。那间屋子有个老衣柜,一张折叠床,半箱没用完的打印纸,还有他大学时候留下来的书。母亲大概下午偷偷来过,把折叠床铺上了小褥子,小枕头上套了蓝色枕巾,床边还放了一双黄色小拖鞋。
李卫东进门时看见这些东西,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母亲没有钥匙。
她的钥匙是父亲以前配的,说万一他在家里发病,打不开门怎么办。李卫东知道那把钥匙一直在母亲那里,也从没想过收回来。只是现在看见另一间房被收拾出来,他心里还是像被人翻了一遍。
不是愤怒。
是那种生活被人悄悄改动过的茫然。
李启明站在客厅中央,不肯往里走。
他手里抱着红积木,怀里还有那只小枕头。出租车上他一直没哭,下车后也没闹,可进了屋,整个人就定住了。眼睛不看人,只盯着地板砖之间的缝。
李卫东把两袋东西放到沙发边。
“换鞋。”
李启明不动。
李卫东想起他在父母家门口那双蓝拖鞋,拿起母亲准备的小黄拖鞋放到他脚边。
李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脚往后缩。
李卫东蹲下来,拿起拖鞋看了看。拖鞋是新的,上面有一只卡通熊,鞋底还没踩开,有股塑胶味。
他又站起来,从鞋柜里拿出自己一双旧拖鞋。
“这个?”
李启明还是不动。
李卫东只好把他的运动鞋脱下来。刚碰到鞋带,李启明就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嘴里发出很短促的一声。
李卫东停住。
他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绷紧。
这才只是第一步,连鞋都没换。
他蹲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不换了。”
李启明没有反应。
李卫东站起来,把小黄拖鞋踢到鞋柜下面。李启明就穿着运动鞋站进客厅。鞋底带着外面的灰,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换成平时,李卫东一定会烦。
他不喜欢地上脏。他一个人住,虽然不算特别整洁,但地板要干净,东西要放在原处。药在床头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杯子在厨房水池右侧,钥匙挂门后第三个钩。只要一样东西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心里就会不舒服。
可李启明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突然搬到陌生地方的小家具。你不能怪家具不知道自己该放哪儿。
李卫东去厨房烧水。
烧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李启明猛地捂住耳朵。
李卫东回头看见,立刻把开关按掉。
屋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李启明背对着他,肩膀耸着,手还紧紧压在耳朵上。红积木掉在脚边,他也没去捡。
李卫东忽然明白,父母这几年大约就是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