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山特区南区食堂。
芳姐拉著六岁的儿子,站在队伍里。她紧紧攥著昨天刚发的硬卡纸“特区工牌”,手心全是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是三天前刚从五百公里外的“黑岩聚居地”逃难过来的。在那边,为了半块发霉的合成饼乾,她被人踩断过两根肋骨。海山特区的存在对她来说像个不真实的幻梦——尤其是现在。
队伍很长,折了四个弯,排了將近三百人。
但没人插队。没人喧譁。
每隔十五米,站著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外骨骼装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qbz-191步枪掛在胸前。士兵的眼神像刀,在队伍里来回扫视。
在黑岩聚居地,甚至在整个废土,没有“排队”这个词。只有抢。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快,谁就能从变异鼠的骨头缝里剔出最后一点肉丝。弱者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轮到芳姐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张硬卡纸递过去。手在抖。
打饭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穿著白色的无菌服,戴著口罩。他接过工牌,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滴。”
“两大一小,標准配餐。”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动作麻利地转身。
两个白面馒头,冒著热气。一大勺肉汤浇上去,飘著葱花和肉片。
芳姐愣住了。她没敢接。
在废土,这种纯粹的碳水化合物和乾净的蛋白质,只属於那些拥兵自重的大军阀。普通人要是敢吃这种东西,第二天就会被人剖开肚子把胃里的东西抠出来。
“拿著啊,后面还排著呢。”工作人员把餐盘往外推了推,语气平静,没有施捨的傲慢,只有公事公办的催促。
芳姐颤抖著手端起餐盘,走到角落的长条桌旁坐下。
儿子死死盯著那个白面馒头,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他没敢伸手。他习惯了先等妈妈试毒,也习惯了隨时会有大汉衝过来把食物踢翻。
芳姐撕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
软的。甜的。带著麦子特有的醇厚香气。
她又喝了一小口肉汤。咸的。午餐肉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顺著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汤里,盪起一圈油花。
没有抢夺,没有护食,没有刀光剑影。只要一张卡片,只要乖乖排队,就能吃饱。
“吃。”芳姐把馒头塞进儿子手里,声音哽咽,“大口吃。”
饭后,芳姐把儿子送到了特区刚用预製板搭起来的“第一子弟学校”。
教室很宽敞。头顶亮著不闪的日光灯。黑板擦得乾乾净净,上面用粉笔写著几个方块字。
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乾净的白衬衫。他是从地球来的首批支教生。
儿子走到教室门口,脚步停住了。他的手习惯性地摸向怀里。那里藏著一块磨尖的生锈铁片,是他用来防身的“武器”。
老师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走过来,蹲下身,视线和男孩平齐。
“特区很安全。不需要这个了。”老师伸出手,掌心向上。
儿子警惕地退后半步,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芳姐急了,刚想上前呵斥,老师已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削好的中华牌铅笔,塞进男孩手里,顺势轻柔地抽走了那块生锈的铁片。
“拿这个。这个能写字。能画画。”老师笑著摸了摸男孩的头,“铁片太脏了,会破伤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