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有句话是,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检查、汇报、表格、会议这些就能把人活埋了。你想干点实事?先得把这些祖宗伺候好。还有你学的大学专业?”
黎收全意义不明的哼了声“在这里,最大的专业是学会跟鸡同鸭讲,还要让鸭觉得你讲得对。”
“拿我去年来说,我想让他们把坡地改种药材,这可比玉米值钱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我说,玉米再不值钱,也饿不死人。那草叶子,万一烂市了,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吗?你说,这话,我怎么驳?到最后,这计划也没落到实处。”
“最后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黎收全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在自言自语“是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绝。你的一腔热血洒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被这山吞了。家里埋怨吧?老同学在大城市风生水起吧?这些玩意儿,夜深人静时像虫子一样钻你的心。后悔的念头,只要冒一次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你后悔了吗?”靳西流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却异常清醒。
黎收全这次坚定不移道“不后悔,我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不后悔。但我说的是事实,你也甭怪我给你泼冷水。你要真是下来渡金或者大少爷下乡体验生活,我劝你,回头赶快走。”
“回头?”
靳西流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条蜿蜒出村、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的泥路。
接着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回头也是山,往前也是山。那不如往前走走看。”
“谢谢黎主任的好心提醒,不过我跟你一样,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黎收全定定地看了靳西流几秒,下一秒忽地笑了,这次的笑扯动了他眼尾的皱纹,显得真切了些。
“你这小子,别的不说,凭你今天上山这股劲,我信你了。”
靳西流也笑了,笑的轻松“黎收全,你说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也可以从修好这一段路开始?”
“嗯?”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村里的这一条路,拖了几年还没修好“你要是想干,我肯定支持你。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修条路没那么容易,我的话在村里屁都没用。”
“只要您的一句支持就够了。”
靳西流接着热切地讲了几句自己对这条路的规划,声音清脆响亮,充满希望。
黎收全沉默地听着,仿佛在看一面镜子,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侃侃而谈,也是这般信心满满。
靳西流酣畅淋漓的讲完见黎收全仍在出神便问道:
“在想什么?”
“想起一句话。”
“我深爱这荒凉的土地,如同深爱被遗忘的自己。”
黎收全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的青春从烟雾那头走来,又向烟雾这头走去。那个年轻的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委会斑驳的墙根下。
片刻后,待黎收全掐灭烟头,他抬手拍了拍靳西流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靳西流也看着黎收全,他知道,有些理想不会死,它们只是沉进了泥土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来,给你看看我姑娘。”黎收全打开手机,屏保是一个扎着羊角辫,对镜头嘟嘴比耶的小女孩“可爱吧,今年要开始上小学了呢。”
“可爱,长得和你挺像。”
“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