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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托起明天太阳(第1页)

时间刚过午后三点,江城的天光便骤然暗了下来,冬日本就寥寥无几的光线仿佛被谁吝啬地收了起来。雷淞然在街角上了辆网约车,车门紧阖落锁,胡桃木手杖静置在脚边,随车子启动的微颤轻轻磕碰了一下底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江城正向暮色低头,浓云如陈年重墨般层层叠压于楼厦之间,将本就支离破碎的零星天光,一点点碾作化不开的铅灰。

雷淞然心底清楚,此刻最稳妥的对策本该是按兵不动——他的资料在启明高层必然早已完全公开,包括福利院的过往和十年前的案件。而王培生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孤儿院、密室、专业的灭口手法,这一连串信号像一束特意调亮的追光。这是明晃晃的挑衅,雷淞然只要还存半分理智,都能看穿这是一方早为他搭好的戏台。

可启明若真打算将以前的黑历史斩草除根,把十年前的劫灰重新扬起,这把火便只会顺着一个方向烧,烧向当年幸存下来,还活着、还能开口说话的每一个旧人。王培生不过是第一个落下的弃子,下一刀悬在谁的头顶尚未可知,幕后推手绝不会再留给他从容查访的余暇。

一切迫在眉睫,他已退无可退,更是等无可等。

长宁街是江城老城区里最杂乱的几条破街之一。回迁房挤挤挨挨,违建棚屋的铁皮遮天蔽日。二十四号楼外尚停着一辆警用车,警灯闪着红蓝的光,将现场割裂成诡谲的块状,黄色封锁带在风里轻轻晃着。

雷淞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循着暗巷绕到二十四号楼的背面。王培生住在一楼,那扇连着巷子的后门上,突兀地装着一把带指纹模块的电子锁,看面板上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俨然是新近更换的。

这种锁的市面价格,至少抵得上王培生一个月的低保。雷淞然凑近仔细看了两眼,不禁皱起眉头。王培生不过是个领着低保的无业游民,为什么要花费大价钱,买这么个电子锁?

他敏锐地扫视了周遭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巷子深处堆积的一大摞杂物堆上。

杂物堆里散落着几只空快递箱,箱面的寄件信息已被马克笔尽数涂黑,唯有物流单号的前几位隐约可辨,寄件方均指向同一处物流公司,名字生僻,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几家大型物流。

雷淞然抽出手机拍了几张。

他毕竟不是有关人员,不便在案发现场久留,只能在短时间内尽量寻找破绽。雷淞然大致梭巡了一周,确认不再有别的有价值的线索,便回身穿过暗巷,迅速离开了王培生的家门。

他缓缓在小区花坛边停下脚步,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从单元门里出来,神情间还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戒备,眼神不时往警戒线的方向瞟,显然是刚应付完警方的盘问。雷淞然盯了片刻,撑着手杖迎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不着痕迹地将两张百元钞票折叠着压在名片底下,递了过去。

“大姐,跟您打听点事。”雷淞然声音放得轻,颇为圆滑地挂上了一层体面的微笑,“我是处理王培生生前债务纠纷的律师。他这人走得突然,外头还有些烂账没平,公司让我来摸摸底。耽误您功夫了,这点钱您拿着买点菜。”

老太太原本紧绷着脸正要躲,余光瞥见名片底下那抹红色,干瘪的手指下意识地一捻,将名片和钞票一并拢进了袖口里。拿人手短,又听说是来讨债查账的,老太太眼底的警惕顿时消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拄着拐杖、面相斯文的青年,撇了撇嘴:“查账?那你可白跑一趟了。在这破地方住了快五年,他就是个吃低保的穷鬼,哪有钱还你们。”

“这么说,平时也没见有亲戚朋友来接济过他?”果然任何地方,老太太都是最佳的信息员。雷淞然眼睛一眯,知道找对了人,顺水推舟地问道。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哪来的亲戚。”老太太得了好处,话匣子自然敞开了,拉着他眼珠一转,“不过……接济他的人,倒还真有那么一个。”

她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大概是一个月前冒出来的,满打满算也就来过两三回吧。那人次次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可说话做事倒是蛮客气。有回在窄楼道里撞见,那人还特意侧过身让我这老婆子先走。王培生这种人,能交上这么有规矩的朋友?啧啧,我看着都觉得稀奇。”

“那人来干什么?”

“谁知道送的什么!反正王培生那人是个闷葫芦,见着那人来,门缝都不肯多敞半寸。”老太太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说,“可邪门就邪门在,只要那人前脚刚走,王培生第二天准有闲钱去街口市场割两斤好肉。”

雷淞然垂眸。一个月,正好是从启明城东厂区地下产线出现端倪、引起警方注意的时间。

有人在给王培生封口费?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企图?

他向老太太温声致了谢,转身离开,一瘸一拐地隐入了老城区更深处。

雨在他返回街口时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雷淞然没带伞,骤起的小雨迫使他不得不在屋檐下停了片刻,静看雨水将灰暗的路面逐渐洇湿。

王培生死于密室,这本身便是最大的悖论。若仅为灭口,伪造一场利落的意外才是启明惯用的手段。一桩刻意雕琢的密室命案,太过招摇,只会将市局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这间屋子里。凶手或许是在刻意引路。这是一场高调的谋杀,更像是一枚指向明确的路标。他们抛出王培生,就是要引导警方去翻查他十年前的履历,从而将视线引向一处旧址——江城孤儿院。

雷淞然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孤儿院的地址。

设局之处,必有破绽。张呈若是顺着常规的刑侦逻辑追查,敌暗我明,势必会卷入启明早已铺陈的网中;而李逗逗若动用律所的资源,又难免打草惊蛇。

只剩下他一个人,既与警局有联系,又在启明里有一定的地位。

这是为他设的局,背后的操盘者要他入局,毫无退路地入局。

这步棋,也只能由他来走。

车窗外,江城的冷雨越下越密。雷淞然将风衣领口微拢,垂眼望着自己搁在手杖顶端的手。胡桃木的握柄已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温润,一圈圈的木纹贴着皮肤,透出些许细微的滞涩感。

膝盖深处的旧伤随着车身的颠簸,又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痛。他收拢指节,微微偏过中心,借木柄分担了些许力道,缓缓呼出一口白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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